夜色深深,禹王府中灯火通明。
李臻端坐在正厅主位之上,闭目养神。圣人予他处置府中上下的权力,他倒是也有心借此机会看看,这座府邸深处究竟还藏着什么。
正厅前明火执仗,数十盏灯烛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甲士往来穿梭,靴声不绝于耳。四张长案依次排开,幕僚们伏案清理王府的账册、起草奏疏、核点府中人数,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不查不知道,他这位好王叔,这些年间大敛金银珠宝,数目惊人。箱笼从库房里一抬接一抬地抬出来,登记造册的幕僚手都写酸了。更令人瞠目的是粮仓,足有三万石粮,甚至更多!
李臻还记得萧令曦就在这里所说的那桩功绩,为长安平粮价。禹王这一座粮仓,何止能够平息整个长安百姓的怒火,甚至能将太仓都充盈起来。
如今太仓的人手大半都是李臻的人,所以他尽可以大公无私,一颗米都不私自昧下,反正这些于公于私都是他的东西。
心中计较着这笔账,面上不动声色。
忽然,一名女官快步走进正厅,略略上前,行了一礼:“殿下,臣等发现一事,甚为蹊跷。”
李臻睁开眼,见那女官神情有些惊慌,便开口道:“近些回禀。”
女官应喏,走至李臻身边,低声道:“殿下,长乐县主失踪了。”
李臻蹙起眉头,禹王妃是被禹王杀的,难不成长乐也被杀了?他问道:“长乐的侍女们呢?”
女官摇摇头,答道:“都问了,说是禹王妃死前,就将长乐身边所有侍女尽数勒死,一个没留。”
李臻沉默地思索了一阵,如此一来,倒像是禹王妃把长乐偷偷送走了。只是送去哪里了?想了一会儿,他起身要去找禹王问问。
而禹王这边,萧云桂所说的话,白慧慧一个字都没注意。
禹王越是漠视她,她就越发想尖叫,想哭诉。几步上前去扯住禹王的衣袖,逼问道:“难道你从未对我有过一丝好奇吗?你为何能如此冷漠?”
禹王任她拉扯,眼睛却还在看着萧云桂。他忽然道:“本王有数十个孩子,倒是从未觉得,会有谁能如此像本王。”
萧云桂瞥了一眼还在哭诉的白慧慧,对禹王道:“如果真的相像,那你我所想应当是一样的。若换作是我,必会不甘心。血脉就站在眼前,此时不托付,更待何时?”
禹王长叹一声,终于看向白慧慧,只说了句:“本王一生,到底也只有一个长乐。”说罢,白慧慧痛哭出声。她捂着脸,再不多问一个字。
李臻往关着禹王的房屋去,正巧远远看到三个人影离去。他问及守门的武卫,答是李享带着两个黄门来问了几句话,约有半个时辰,并未带来或带走任何东西。
李臻只觉得奇怪,却没多想。待他进了屋子,在里间寻到禹王时,禹王正在拭泪。
他心中疑窦骤生,问禹王长乐的踪迹。禹王确实不知,反倒反过来追问。李臻又问适才李享与他说了什么,禹王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反反复复地追问李臻,长乐怎么会不见了。
禹王未能得到李臻的回答,亦或是安慰。李臻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丝毫不顾身后禹王的大声呼唤。
白慧慧魂不守舍地回了荣国府。
在她的积庆阁里,连衣衫都不想换,就坐在榻上坐了一宿。烛泪滴尽,天光渐白,她仍保持着那一个姿势,仿佛魂魄还留在禹王府那间黑屋子里,不曾跟回来。
第二日,她那迷路的魂魄似是重新回到躯体里,看着翠湖侍奉萧景睿服下丹药,随即想起了萧云桂。
昨夜她几乎哭晕过去的时候,禹王与萧云桂密谈了几句,她并没有听到其中的内容。心中倒是彻底清楚明白,萧云桂只怕是不会再听她的话了。
她对萧景睿如此说,萧景睿却难以接受自己突然寻到的活路被掐断,想了想,道:“那便让露娘去。都是你我的孩子,露娘只是年岁小,长大了容貌未必不及桂娘。”
白慧慧冷笑道:“你倒是舍得。平日瞧着多疼惜云露,原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她这样说,倒是没有拒绝的意思。
正巧萧云露就在外面窗下,都听得清楚明白。她本来带了亲手做的吃食,来寻父母说话。
听完这些,恨恨地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将食榼砸了个稀烂。糕饼滚了一地,沾了尘土,她蹲下身去,捡起一块,攥在手里,指缝间渗出细碎的粉末。
萧云露的侍女吓了一跳,不知她为何这样发狠,只能硬着头皮上去搀扶她道:“娘子,小心碎片伤了娘子……”
萧云露冷笑道:“碎片?”
说着她当真拿起了瓷碗的碎片,朝那侍女脸上身上划去,边划边恶狠狠地骂道:“贱人!都是贱人!凭什么你跑了,去过好日子了,这些事情都要我来做!现在又连累了我,贱人!”很快满手是血。
再道积庆阁,有小侍女忽然小跑进来,见到白慧慧行礼,直接道:“桂娘子使人传话来,道禹王自缢身亡了。姨娘不能去吊唁,却也可略尽尽心,不负父女一场。”说完,也等不及白慧慧反应,自家一溜烟跑了出去。
白慧慧觉得血都从心口处涌到了脸上头上,后又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翠湖见她面色不好,连忙扶人坐下。
萧景睿蹙眉道:“桂娘说这事作甚,难道还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披麻戴孝吗?”
白慧慧已经听不到这些话了。
平康坊那夜的大火,似乎又燃在了她的身上。她最爱最恨的两个人,相继离开了她,走得十分轻巧,偏生余烬汹涌。
爱不可追,恨又难平,她坚持了一生的信念,在风中溃烂着,又被这场火烧成了一片废墟。
再不剩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