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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朱门柳 > 第411章 公无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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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漳水河面上扫来,带着一股苇叶的青涩气。

使团已在渡口等了好一阵,第一趟辎重渡船已经走了个来回,回来时船板上全是水,众人喊着的号子被风声撕碎,偶尔有一两声漏过来,也被吹得变了调,听不分明。

风没有停歇之意,反而一阵紧似一阵。

白霜将香雪整个护在怀里,小丫头缩在她胸前,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那灰茫茫的河面。马追挡在萧云岫身前,背风而立,素心在萧云岫身侧,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河面。

苇花翻飞,河水混黄,打着旋往下游涌去。远处的渡船在浊浪中一起一伏,十分艰难。

李沣也望着河面,等辎重全部运完。

靖诚打量了一阵天色,云层越压越低,风里已经有了雨的腥气。他走上前,对李沣道:“殿下,风势愈紧,天色不善,不如再回魏州城去,明日再行。”

李沣头也不回,执意不肯,道:“临济渡口也是如此,天气未必会好起来。若一日日等下去,只怕人还没回到长安,责罚的圣旨就先到了。”

他说得在理,靖诚也知道拦不住他。他抿了抿唇,心中到底不安,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萧云岫那边飘去。

李沣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灰白的天光下,那人立在风中,幞头的带子被吹得乱飞,神情很严肃,眉宇绷着。

李沣笑道:“靖诚身为副使,自然不必与吾同船。萧吏员算起来也是吾的亲戚,不如让她们与吾一道渡河,你随后便是。”

靖诚想了想,觉得有李沣同船,威卫都在,确实比跟着自己要安全,于是点头应下,请李沣先行上船。

这一路行来,李沣从未与萧云岫有过只字片语。此刻忽然要与李沣单独乘船,她也来不及多想,风这样大,渡河要紧,旁的都顾不上了。

渡船离了岸,河水从船底挤过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威卫亲自撑篙,船身随着浪头一上一下,情形比在临济渡黄河还吓人。

行至河心时,风里开始飘雨。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很快密了起来,斜斜地织成一片。

萧云岫莫名觉得有些不好,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也翻涌起来,心里一味地突突跳着。她刚侧过身,想唤素心,就看见马追和白霜的面色在同一瞬间变了。

白霜反应极快,一句话未说,立刻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软甲,兜头套在了萧云岫身上。今日渡河,唯有她与马追是穿了软甲的,此刻也不顾自己仅余一层单衣,只将甲带在萧云岫腰间胡乱系紧,反手就将她往船舱里按。

萧云岫被那软甲往下一坠,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刚站稳,便听见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破风声呼啸着惊起。

“是弩箭!护卫殿下!”

马追顺手扛了张船中用来摆放器物的大案,几步跨到萧云岫面前,将案面竖起来,挡在她身前。

船上的威卫们纷纷举起盾牌,可弩箭来得比雨更密,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根本避无可避。船板被箭钉得砰砰作响,有些箭穿透了挡板,直接扎进人的肩头与大腿。

船舱内的威卫已经死了几个,鲜血涌出来,顺着船板缝往下淌,又被雨水或是河水冲淡。

“笃笃笃”的闷响连成一片,有几支箭头深陷在萧云岫面前的木案上,还有几支穿透了木板。素心死死捂着香雪的嘴,把她的脸按在怀里,不让她看见,也不让她哭喊出声。

李沣大怒,可此时渡船浮在河心,四面无遮无拦,正是一块活生生的靶心。他只能伏在威卫举起的盾牌之下,等到这一阵箭雨过去,再作号令。

还未登船的靖诚与北岸上众官员见了这般光景,吓得魂飞魄散。

靖诚当机立断,喝令金吾卫众人策马上前,欲要沿岸接应。谁知就在此时,芦苇荡里忽然冲出大批流寇,手持棍棒、短刀、渔叉,喊声震天。他们先砍马,再杀人,动作利落而残忍,显然是经过操练的。

靖诚这一岸,转瞬间陷入了混战。

河心船上,箭雨略一停歇,南岸芦苇丛中又涌出数百流寇,见人就砍,见物就抢。他们涉水而来,动作快得惊人。

领头的几人用方言大喊着朝着渡船扑来,声音在风里传过来,尖锐而亢奋:“冲啊!抢了就是自家的!谁管这些大官死活!”

“大官银钱多,杀了他们!”

李沣没有全然听懂,却也知道当下的局面如何。威卫举着盾牌,层层围在他四周,有人扯着嗓子大喊,让船工先靠岸。

只是此刻,流寇哪里肯放过到手的肥羊。他们深谙水性,一边抢杀南岸的辎重,一边用弩箭掩护,一个个跳入水中,像水蛇一般朝渡船游来。

有人被箭射中,水面上浮起暗红,可后面的人仍前仆后继。扒着船舷往上扑,嘴里吼着听不懂的话,眼睛里只有杀意与贪婪。

威卫们被迫分成两股,船头船尾地斩杀那些扑上来的流寇。盾牌挡得住水下伸上来的刀,挡不住无休止的箭羽。

李沣和萧云岫眼睁睁看着船舱中的威卫越来越少,心头俱是恐惧。

萧云岫不必去看,也知道靖诚没有赶来意味着什么,是他那边也遇上了流寇。

可怎么会有这么多流寇?又恰好有胆子拦皇子的渡船,还能有弩箭?

弩是军中之物,不是寻常流寇能有的。她伏在案后,脑中飞快地转着,这不是流寇,这是有人设好的局。设局的人要李沣死在这里,死在这条河上,像一场意外的劫杀。

慌乱之中,她抬起眼来,李沣恰好也看了过来。

隔着满船的箭羽与血水,二人略一相望。

她看见他脸上的慌张,没有半点运筹帷幄的从容,双唇微张,瞳孔紧缩,仿佛一点后手都没有,此刻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怕。而她倒是看起来很镇定,像是一开始就料到了这场杀机。

涌上来的流寇越来越多,靖诚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

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像挂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他浑身湿透,水顺着甲胄往里灌,冷得他连握住刀柄都像是抓住一块冰,而他的手已经与刀柄黏在了一处。每挥出一刀,都要靠腰腹硬生生地拧过去。

杀退一个人,又扑上来两个,流寇源源不断,他一边挥刀,一边死死盯着河心。

那艘渡船仍在原地打转,没有人掌舵,一直靠不了岸。

而南岸的辎重如何了,雨太大,天地混成一片,他已经看不清了。

该如何是好?

靖诚又砍翻一个扑来的流寇,回身想召集金吾卫,才发现金吾卫早已被冲散,东一波西一波,各自为战。

他咬紧了牙,猛地调转马头,往河里冲。马不肯走,被他又踢又催,才迈入水中。

可越靠近渡船,围上来的流寇就越多。他们像是知道他的意图,不让他靠近。

听闻有种鱼群,尝到血腥味就会冲上去围剿受伤的动物,就像他面前的这些流寇。他们层层叠叠地围上来,棍棒砸在马腿上,渔叉捅向马腹。

杀到后来,他的手太冷,几乎难以驱使,虎口早已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又被雨水冲净。

一个流寇从旁跃起,朝他扑砍。靖诚横刀去挡,虎口一麻,刀身被那大力一撞,竟脱手飞了出去。

横刀落入水中,连半点水花都没有溅起。可河面处处都是水花,雨大得如同倒水一般,无论是刀还是尸体落进去,转瞬就没了。

萧云岫藏身的大案又中了一箭,箭从缝隙里钻进来,擦着她的小腿钉在船板上。素心发出模糊的惊叫声,香雪紧紧地回抱着她。

雨水混着不知谁飞溅出的血液流在萧云岫的脸上,她心中疯狂地想着对策,不能在河心如此耽搁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箭会射穿这张案,流寇会爬上这条船,所有的人都会死在这里。

她不能死在漳水,不能死在河北道。

她不能死在这一群顶着流寇之名的刀斧手中间,母亲、父亲、长姊、还有阿兄,他们都在长安等着她,她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