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在殿里有些魂不守舍,自从与夫人决裂,他连着往并州去了几封信,至今未得半句回音。
事到如今,他倒是怕了。做贼心虚,怕并州太早听到风声,一怒之下,将留在那边的幼子杀了。
他留了两个夫人陪嫁来的侍女在身边,有心勾引,或是用金银相诱,或是许以妾室之位,若能为他所用,就可以取信于并州。
谁知侍女们都不肯,其中一个竟是个烈性子,一头撞在廊柱上,登时便断了气。
周延心烦意乱,满脑子都是这些不成章法的家事,既没瞧清圣人的面色,也没看见李臻眼底翻涌的狠戾。
犹疑之间,有黄门急步入殿,报说度支郎中求见。度支郎中陈敏,掌度支司,是户部最要紧的四司之一,正是他周延的属官。
周延骤然回神,转头向殿门望去。只见陈敏面色沉重,应召步履而入。他走到殿中,直挺挺跪下,重重叩首,朗声道:“臣,度支郎中陈敏,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圣人将手从额角移开,道:“平身。”
陈敏却不肯起,伏在地上,又重又急地道:“罪臣有负陛下厚爱,羞愧难当,不敢面见圣颜。只求陛下赐死罪臣,万勿牵连臣的家人。罪臣愿以残命,将功补罪!”
周延吓得心跳飞快,后背冰凉。他与陈敏平日里装作针锋相对,满朝皆知二人不合。可私底下,他们同乡同榜,沆瀣一气,周延的家宴陈敏场场必到。
二人联手的生意与银钱往来,明面上干干净净,内里如何,周延心知肚明。可今日陈敏这一出,他竟半点不知!
陈敏谁也顾不得看,自顾自地往下说:“罪臣蒙受天恩,这些年间也算勤勉。但罪臣受人蛊惑,做下违逆天理的大罪。如今见陛下的百姓受苦,罪臣良心不安,特来向陛下请罪,不敢再欺瞒圣听!”
圣人的头疼得将要炸开,眼眶发烫,问道:“你且说,是什么罪?”
陈敏的头狠狠叩在地上,也是一阵头痛目眩。血与汗混着淌下,他咬着牙道:“罪臣掌长安粮价,曾替禹王私设粮铺,此番趁天灾囤积居奇,以图高利,实则是在掘陛下江山社稷的根基!禹王早有谋逆之心,而今已是图穷匕见。还有一人亦是主谋——”他忽然提高了声音,目光竟往李臻身上钉了过去,“那就是,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李臻猛地跨出一步,怒声驳斥道:“一派胡言!你自家招供罪行便罢,如何还要攀诬到吾的头上!”
陈敏豁出去了,咬死李臻不放:“陛下!罪臣自知犯下滔天大罪。自从和安县主查封粮铺,罪臣便知已是死路一条。今日来此,也没打算活着回去。禹王此刻聚兵,是最后的顽抗。可若陛下以储君督军,他二人里应外合,趁势作乱,陛下便是所托非人,天下必将大乱!”
李臻对圣人下跪,激愤地道:“父皇明鉴!儿臣执掌东宫,从不过问户部钱粮,也从未与度支司有过半分私交。此人空口无凭,就要将如此重罪扣在儿臣头上,实在居心险恶!况且父皇本也未提让儿臣督军,如此空穴来风,实在太过荒谬!”
陈敏也不看他,双手奉上粮铺账册和来往书信,口口声声道是禹王与太子的产业。
程怀安上前将东西接过,捧到圣人面前。
圣人强忍着头疼,一一看完。禹王确实牵涉其中,账册上他的印记、他的门人之名,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可翻来覆去,与太子相关的,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信,没有名册,没有只字片语。陈敏口中那句“太子亦是帮凶”,竟寻不出半点实据。
李臻仍跪着,胸膛起伏,微微咳嗽着。陈敏不止不休地抨击太子与禹王一党,说得圣人耳鸣起来,挥手让人把喊冤的陈敏拖出去,关押起来。
李臻气息稍平,再次俯身,将额头贴在地上,沉痛而恳切地自陈道:“父皇,陈敏此言,分明是想借禹王之事,挑拨天家骨肉。儿臣请督军,亲手将禹王及其党羽缉拿归案。只有如此,才能还儿臣一个清白!”
这一请,殿中诸人神色各异。
若非当真要废太子,在一国储君提出这般自证清白的请求时,身为父君,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王素中此刻才颤颤巍巍出列,躬身道:“陛下,储君不安,则是天下朝堂不安。老臣请陛下允准太子督军,以安天下。”
忠顺王跟着王素中行礼,并未开口。宗亲之间的事情,他不能置喙,只有跟着中书令表态。萧景行跪地行礼,满面泪痕未干,话未出口,已先哽咽。周延还在陈敏带来的震荡中,见萧景行如此,亦跟着跪下,请太子督军。
如此一来,倒是李享有些尴尬。他来时陈情自请,何曾料到半路杀出个陈敏。此刻形势已变,只得跟着低下头去。
圣人喉咙里那口腥气又翻上来,死死撑着御座扶手,心中再如何不愿,再如何拖延,却无法改变面前的情状,必须出动金吾卫包围禹王府,且命李臻督军。
李臻与度支郎中陈敏认识吗?
圣人从未听说过李臻与哪个户部官员相熟。更别说,周延之女周瓶已经被指为李沣的正妃。这一场,似乎是陈敏利用禹王之事打压李臻,想让他与储君相疑。
但是,他就算再多疑,面上也不能当真与储君割裂。
圣人沉默了许久,缓缓道:“金吾卫即刻去围禹王府,先宣谕令,命他速速开门投罪。若他执迷不悟……便不必再回朕了。”
殿内响起一声难抑的抽泣,是萧景行。
圣人并未理会,也未责怪他御前失仪,只继续道:“督军者……太子李臻、恭王李享,同往。”
李臻当先叩首,谢恩道:“儿臣多谢父皇恩典,赐儿臣洗刷冤屈的机会,儿臣必不负君恩!”
李享十分惊讶,心里一瞬是空白的。原只想在圣人面前露一露脸,虽遇上这样的事情,没想到竟真得了督军之任,还是与太子同去。
督军已定,圣人挥退了所有人,殿中诸人鱼贯而退。待人散尽,他偏过头去,以袖掩口,缓缓吐出一口血来。
殿外,王素中慢慢下着台阶,周延不会再来扶他,反而是萧景行上前来扶,手还颤抖着。
王素中侧头看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二人沿着长阶慢慢往下走,午时的钟声忽然响起,沉沉回荡在朱红宫墙之中。
听到钟鼓声,王素中略停了一瞬脚步,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蓝天。不知哪里来的感慨,他叹道:“长安啊,若能长安下去,该多好。”
萧景行心中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