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坊门刚开未有多久,晨雾薄薄。
今日休沐,恭王李享难得起得晚了些。
他披衣坐在榻边,脑子里还转着昨夜那些盘根错节的念头。禹王的事,叫他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此时只觉得额头隐隐酸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根细线在里面拉扯。
他与禹王、舜王不同。夺嫡那场血雨腥风掀起时,他还年幼,并未真正参与其中。母妃素来不得宠,先皇驾崩后,索性去道观修道,再不过问世事。
荧惑入太微的童谣刚在长安传开时,李享才是最害怕的那个人。
他手中全无实权,与圣人没有多少情分,更是毫无功劳可言。若圣人当真要保禹王与舜王,把他推出去做那个“荧惑应象”的替死鬼,他连个替自己叫屈的地方都没有。
如今虽庆幸时局并未走到那一步,却也免不了心头发寒。
对有从龙之功的人尚且能下这样的狠手,待到他这般无权无势的闲散宗室身上,还不定是什么光景。
李享怔怔坐了一会儿,额角的酸胀更明显了。他起身往外走,刚踏出寝室,但见府上的总管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
二人在廊下一照面,李享还没开口,总管抢先禀道:“殿下,有娘子出示了殿下所赠的玉佩,说有要事求见。”
“娘子?”李享脑子还有些昏沉,一时没拐过弯来,“谁?玉佩?”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心头猛地一跳,整个人都清醒了大半,急急追问道:“她人呢?”
总管道:“按殿下早先的吩咐,已经将人请进花厅奉茶了。”
李享抬脚想要往花厅去,刚迈出两步,又低头看见自己这一身寝衣,猛地收住脚步,连声吩咐道:“快叫人来,吾要梳洗!”他转身往寝室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等等,你去叫人把长安如今最时兴的果子、香饮子都备上,送到花厅去!”
说着,他回身走进寝室。总管刚要离开去传话,李享又急急走了出来,扬声喊住她:“不行,这一大早她就来了,怕是还没用过早膳。你去吩咐厨房,做一桌精细的早膳,样样都要最好的。再问问娘子,她喜欢什么口味。”他说着,又觉得不够妥帖,“算了,也别问了。你让人多做几种花样,她尝着哪个合意,自然便知道了。”
总管连连点头,又听李享道:“还有,花厅里的熏香不要点了。每回见她,她身上都没有浓重的香气,想来是不爱那些。”
总管将这一连串的吩咐一一记下,又等了片刻,见李享当真已被侍儿们簇拥着回了寝室,再无别的交代,这才快步去了。
来恭王府的人自然是萧云桂。
今日她谁也没带,以去王令公府为幌子,半途换了车,寻到恭王府门前。
原以为这样贸然登门,总免不了要受些盘问,谁知只将那枚玉佩一亮,府上的守卫就态度恭敬地将她迎了进来,又引至花厅奉茶,半分怠慢也无。
萧云桂戴着帷帽,在花厅中坐了一会儿。
昨夜段王妃一夜未回府,她心中就有预感。今早王秉和又递话过来,说左右骁卫中已经有人要去投奔禹王府,正在游说其他卫兵。
她一得信,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恭王。
正思忖间,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只见一排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色果子与香饮子,一样样往她手边的案几上摆。起初还摆得下,到后来案几满了,又有人合力搬来一张新的,直到三张案几上都满满当当地铺开了各式吃食,才退了下去,只留一人回话。
萧云桂有些诧异,留下的侍女叉手道:“殿下说,请娘子略坐一坐。娘子若是饿了渴了,尽可用些。若是闷了,只管吩咐奴婢,奴婢就引娘子去花园里游玩。”
萧云桂沉默了片刻,戴着帷帽的面容看不分明,声音里满是疑惑:“恭王殿下平日待客……都是如此吗?”
侍女以为她有所不满,想起总管方才的嘱咐,连忙解释:“娘子是贵客,自然是要好生侍奉的,奴婢们不敢怠慢。若娘子不喜欢这些,奴婢再叫人去外头买……”
萧云桂知道她是误会了,忙安抚道:“不,你做得很好。已经足够了,我都很喜欢。感谢殿下的热情招待,这些……”她目光扫过满案琳琅,“尽够了。”
侍女这才长舒一口气,又替她将几案上的碗碟稍稍整理了一番,告退下去。
不过片刻,她又轻手轻脚地折了回来,将角落里那尊熏炉里的香火灭了。那缕极淡的苏合香散去,食物的甜香反而愈发分明起来。
萧云桂隔着帷帽,望了望那尊被熄了的熏炉,又左右看着面前三张摆得满满当当的案几,默然片刻,伸手端起了一盏洒着桂花的酥山。
酥山盛在一只极精巧的琉璃盏中,上头铺着细碎的桂花瓣,她取了一柄桂花纹的金匙,轻轻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奶味浓郁,冰甜清爽,从舌尖一路凉到心口,叫人心情舒畅。
她缓缓摘下了帷帽,这才有心情抬眼观赏起花厅外的景致来。
几个侍女此刻正围在不远处的假山石外,伸着脖子痴痴地望着这边。待见她当真一一品尝案几上的吃食,几人忍不住互相攀比起来。
“瞧,娘子颇爱我阿姊做的乌梅浆!”
“你看你看,娘子吃了一口姜丝梅子,是不是笑了?那是谁做的?”
“让我看看!啊呀,娘子分明最中意那盏桂花酥山嘛!”
她们叽叽喳喳地正争得起劲,后脑勺上忽然各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敲打。几人捂着脑袋齐齐回头,见总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沉着一张脸,恨铁不成钢地低声训道:“娘子是殿下的贵客,你们这样成何体统。若被娘子瞧见了,你们自己领罚便罢了,还要连累殿下在娘子心中失了礼数。还不快散了!”
几人顿时如鸟雀哄散,总管独自站在假山旁,也偷偷望向萧云桂的方向,不由得频频感叹。
李享脚步匆匆地赶来,可真到了花厅里,反倒拘谨起来,连视线都不敢往萧云桂脸上落。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才道:“让娘子久等了。”
他今日特意打扮过,有心让她看到自己的俊朗,可真见了面,又怕这一番用心落在她眼里成了轻浮。
萧云桂闻声起身,行礼道:“妾冒昧叨扰,反得殿下这般盛情款待,实在受之有愧。”
李享连忙虚扶着她,目光终于敢抬起一线,却又在她含笑的眼波里慌忙垂下,道:“娘子肯来,我心中十分欢喜。只是府里简陋,没有什么好拿来令娘子开怀的东西,还望娘子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