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王妃如何能把鱼符还给他?
她优雅地坐下,神色分外从容,平静地望着自己的夫郎,忽然道:“殿下还记得与妾身大婚那日吗?”
禹王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有些愣神。
“妾身那年刚及笄,冬日里,长安下了场大雪。推开窗去看,一切都是红色与白色,像美梦未醒。先皇宠信殿下,幼年封王,成婚之后连左右骁卫都可以交给殿下。妾也不是没有想过,那日……殿下杀反贼、拥立如今圣人登基的那日,如果是殿下坐在龙椅上,如今荧惑入太微的天象该困住的,又会是谁呢?”
她缓缓道来,思绪却已飘得远了,眼前一幕幕都是她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并不能全然懂得权力是什么,此时再回想才会感叹是错过了改变命数的机会。如今时机第二次到了跟前,她不能再放它走,要牢牢地将其抓在手里。
禹王也随着她的话坠入了回忆,年少时,他确是风光无两。
那时,先皇给同龄的皇子们指婚,将门第最好的女子指给了他做正妃,不止正妃,还另指了两个侧妃。而如今龙椅上的那位,只有一个出身低微的小家女。
先皇后,他一直都记得与先皇后的初次会晤。
她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安静、甚至有几分怯懦的人,从她身侧经过,就如同路过了一块普通的岩石。可是就是这样一块岩石,不仅才华惊人,天文地理、君子六艺,没有她不会的。每一次对她的刁难,都会成为让她大放异彩的机会。
如果……当年坐上龙椅的人是他自己,如果她当真愿意当自己的皇后,必不会叫她落到那般绝境,直至身死,哪怕到现在连个谥号都未定下。
可人生没有这些如果,禹王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抬起眼来,望着面前这个沉浸在幻想里的女人,也是陪他度过大半生的人,他的发妻。
“鱼符你交给谁了?”
禹王妃从幻想中抽离出来,见他收敛了愤怒,便道:“长安之中,也有人会帮着妾的。你或许想不到,是段王妃。”
“段王妃?”禹王着实有些意外,他从没在意过这个人,“她一个寡妇,不好好看管嗣王,来淌这浑水作甚?”
她笑了笑,得意地道:“自然是想要个从龙的首功!她那个嗣段王也是个不成器的,在国子监里整日与侍女嬉闹,听闻还有个侍女身怀有孕。这样的孩子,难道还能保她一世荣华富贵不成?”
闻言,禹王问道:“既然如此,她手里又能有什么,敢来讨这从龙首功。”
她只当他已动了心思,便不再隐瞒,将段王妃如何手段,如何见了周延那位并州出身的夫人,如何拿到了与并州都督府联络的信物,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末了,她道:“只消用骁卫拖着,并州的人马随后便到。届时里应外合,何愁大事不成——”
话音未落,厅中寒光暴起。剑光来得太快,快得连烛火都来不及晃,猝然被那阵骤起的利风齐齐扫灭了数盏。
满殿的光倏地暗了下去,只余下几簇残火在灯油里挣扎。
沉寂了许久,列在门外的甲士才听到里面低哑的男声:“带玄夬来。”
萧令曦仍靠在那根朱漆大柱旁沉思,查鱼符不是一件难事。
以禹王的脾气,若鱼符还在,这么久过去,总该有处置传回来了。
但没有,府中依旧那样安静,像一潭死水。
鱼符丢了。
唯有这个可能,可鱼符为何会丢,又是谁的手能伸进这铁桶一般的禹王府里来?她心中有许多猜测,却一时不敢确信哪一条是真的。
正当此时,外面响起脚步声。门锁被人打开,典军提着灯笼站在阶下,面色却不大好看,态度也比先前好了许多。
他侧过身,低声道:“走罢,殿下要见你。”
萧令曦跟在他身后往正厅去,看到厅外黑压压的甲士,越往前走,她心里那根弦便绷得越紧。门已在眼前,只能硬着头皮迈进去。
踏入厅内,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迅速包裹了她。
四壁的灯灭了大半,只余几盏还在勉强地燃着,光焰幽微,将正中的几案与人影都笼在一层半明半暗的红里。
禹王仍坐在主位上,甲胄未卸,一身一脸的血。手上拿着一块锦帕,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着横在膝上的长剑。剑上的血还没干透,每擦一下,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一切好似与萧令曦白日入府时见到的如出一辙,可一切都已大不一样了。
她心中巨震,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脚下粘腻。她没有低头,只将目光一点点低下去看,烛光恰好能让她看得清那颗头颅。
萧令曦迅速将目光上移,压抑着喉头汹涌而至的酸涩。忽然庆幸自己胃里空空,就算反胃也呕不出东西来,还能强装镇定。
禹王一直在打量着她,一个这样年轻的人,从未见过血和尸体的小娘子,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踩着血迹走上前来,不疾不徐地向他行礼。
“你也看到了。本王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先杀了全府的人为本王殉葬。”他将剑缓缓抬起,剑尖朝她点了点,“王妃已做了头一个,不知玄夬,可愿做第二个?”
萧令曦叉着手,硬挤出笑容,道:“既然有活路选,如何会要走死路呢?”
禹王大笑几声,道:“哪里还有什么活路?你也说过,一旦骁卫动了,储君就会来督军镇压本王。鱼符已然送出府了,本王带的骁卫本王知道,见符如见帅,必有人来投。大局已定,本王剩下的,只有死路一条。”
萧令曦心中的慌乱已经压下,她听出来了,眼前的人是在强撑。他若当真认了命,何须与她多费口舌,王妃的头都敢砍,难道还怕砍她的头吗?
他不过是在等她说,把那条“活路”摆到他面前。只是不愿放下面子明说,只得拿性命相挟。
“殿下,臣可以保殿下不死。但时局如此,还请殿下信臣一回。”她明亮的双眼还沾着满殿的血气,却像火星一样闪着光芒,“殿下若当真杀尽府中之人,日后史书之上,只会写殿下是个疯癫狂暴的亲王。从前的功绩与忠勇皆化为乌有,殿下当真甘心吗?”
禹王叫她来,就是要试她的本事。故而也没有继续反驳,只问道:“骁卫收了消息,最迟明日清晨就有动静。可无论是什么动静,鱼符不在本王手里,罪名都会是本王的。本王想要的,是一条干净的活路,你明白吗?”
干净的活路,萧令曦在心中冷笑一声,先是闭府聚兵,又是弄丢鱼符,还手刃自己的王妃。这样的蠢人,如何还会有干净的活路?
但他可以没有,长安百姓和禹王府中无辜的性命得有。更何况,长乐还在府中,她都得保下这些人性命才行。
于是她躬身垂首,道:“臣明白,殿下放心。今夜只须闭门不动,静观长安的动静。天亮之后,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