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长安,接连放晴了几日。
雨水一歇,暑热便顺着墙根往上爬,明澜院廊下的石榴花开了几树,红艳艳的,看着十分喜人。
这些时日大事小情不断,追查隔壁庄子的事没个头绪,谢明玥怕还有事端,就派陪嫁的王婆子跟着青鸢去各处查账了。
公中的庄子倒还好,青鸢曾是老太君的人,故而指使得动。可谢明玥私人的庄子,却不会买青鸢的面子,唯有王婆子亲自去才镇得住。
王婆子年岁大了,谢明玥怕账没查明白人先累倒了,便把画屏与香桂等人一并派了出去,也好有个照应。
得知这件事,玉书回到了明澜院。
她郑重地磕了个头,刚打算开口请罪,谢明玥却道:“我知道你只是求功心切。这段时日你跟着曦儿在外书院,人也沉稳了不少。既然回来了,好好做事就是了。”
谢明玥没有责罚的意思,她和萧景行之间的争执与分歧,原就不该把无辜的侍从牵扯进来。
只是这些时日,府里府外的事压在一处,她面上不显露,心里却是一刻也不得安宁,瞧着倒是消瘦了几分。
萧景睿的身子已近油尽灯枯,府医私下与她禀告,说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萧景行因太仓案被罚了俸,也忽然泄了那口撑了多年的气,旧日那些执念与恨意都淡了下去,只是人也疲累了许多,连话都比从前少了。谢明玥既盼着他当真放下了,又怕他哪天忽然又想起旧恨来,要把萧景睿送给玄机道长炼丹,辗转反侧,却又不敢开口劝。
牵挂着使团里的云岫,不知在路上可吃得好、睡得稳,她只祈祷各地的雨势小一些,好让云岫平安归来。老太君的家书迟迟未至,虽然知道是因为夏汛,心也总是悬着。
府中及大小庄子的粮米虽还有储备,可长安的米价一日高过一日,再这般涨下去,府里虽不至于吃不上饭,却也是一桩令人头疼的事。
这些思虑搅在一处,她头疼的老毛病便又犯了。
这头只要一疼起来,就生生折磨她几个时辰,甚至眼前雾蒙蒙的,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抽动的纱。府医来把了脉,只说是肝阳上亢,开了些平肝潜阳的方子。她服了几剂,效果算不得好,却也聊胜于无。
膳食院里,安婆子也在为买粮的事发愁。她想着与其坐在府里干等,不如亲自出府去相熟的粮铺走一遭,也好为主子们分分忧。
她带了疏萤,两人从东市一路走到西市,越走越是心惊。
长安的米价像是发了疯一般,最高的价格竟已叫到了斗米八百钱!
疏萤吓得脸都白了,怔怔地跟着安婆子走着。才忽然发现西市中有好多衣衫破旧的人,面如土色,蹲在路边卖些不值钱的家当,却连个停下来问价的人都没有。
安婆子相熟的粮铺就在西市中,店家姓胡,是江南出身,在长安做了几十年买卖,想是乡音难改,说话时还带着吴语腔调。见她来了,胡店家愁眉苦脸地迎她进了里间,单独说话。
安婆子开门见山,问道:“想买些米,最好是新米,你这里还有吗?”
胡店家苦笑一声,给她斟了碗粗茶,道:“你我是老交情,我不敢拿假话诓你。米,我这里还有,新不新的不好说,但拿在如今长安的米市里,算得上顶好了。只是——我不能卖啊。”
安婆子觉得奇怪,低声问道:“这好好的米,怎么不能卖呢?”
那胡店家一拍大腿,叹道:“我也想问呢!可我问谁去?想来是各地的漕运出了岔子,粮食运不进长安来。可说到底,我也就是个卖力干活儿的罢了,主家不让卖米,我哪里敢往外放一粒米?只好这么屯着,拿粟和麦先对付着卖。”
安婆子将茶碗搁下,又压低声音道:“你就偷偷卖一点给我,也不妨事罢?你瞧外头的米价,都八百钱一斗了,你我又不是外人,赚一点也算……”
没等她说完,胡店家便连连摆手,道:“这可不行。不是我不肯帮你,是主家发了话,一粒米都不许卖,还派了专人来守,我都靠近不得。哎呀,老姐姐,我再与你交个底罢!这长安刚下雨时,主家就吩咐了大量买米,只买却不许多卖,那时才多少钱一斗?现在眼见都要千钱了!只要等千钱一斗再卖,那米还叫米吗?那就是金子了。”
安婆子无话可说,默默地买了两斗麦粒,带着疏萤从粮铺里出来。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可她的脚步却比来时沉了许多,米价涨到这个地步,竟还有人在背后囤米不卖,等着发这天灾的财,这种事光是想想便觉得脊背发凉。
疏萤年纪小,安婆子素来喜欢这个机灵的孩子,此时却不愿与她说太多,怕吓到她。好在,她们是荣国府的家仆,国公府便是再难,也不至于让底下人饿肚子。
疏萤四处打量着路过的行人,路过一条小巷时,她看到有几个小孩在里面玩耍,拍着手,蹦蹦跳跳地唱着什么。
歌声隐隐约约的飘出来:“……荧惑荧惑,入太微,米贵值万钱……滂沱滂沱,三月雨,尚言丰年瑞……”
“她们在唱什么?”
疏萤歪着头听着,觉得这调子怪好听的,就驻足在那里,想多听一会儿。若是什么好听的歌曲,还可以学来教给芷兰和书棠,等香雪回长安了,唱给她听。
安婆子牵着疏萤的手,陪她站在巷口听了一会儿。她活了这把年纪,这个调子却是头一回听见,想着大约是近来新编的童谣罢。
巷子里的孩子们没唱完,笑闹着追逐起来,一时不再唱了,她们见状,就继续回荣国府去。
有人弹奏着胡琵琶,乐声淙淙,似乎是哪家的乐伎正在唱一曲春江花月夜:“……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唱得婉转动听,婀娜多情。疏萤听得走了神,有心想学一段,却被安婆子敲了一记额头。疏萤捂着脑袋看向怒气冲冲的安婆子,有些不明所以,但被拽着快步离开了。
回到汀兰水榭,那首有些复杂的春江花月夜忘了个干净,可巷子里那几句简单的童谣却还在脑子里转。
芷兰还在针线院里做学徒,白日不在水榭,疏萤便一边洒扫一边唱给书棠听。曲调确实新鲜又朗朗上口,没过多久,水榭里好几个小侍女都跟着学会了,你一句我一句地哼着。
因玉书回了明澜院,谢明玥索性让听雪与漱玉轮番去外书院侍奉,以免萧令曦出入不便。
萧令曦仍是很晚才回府,彩云端了碗热腾腾的水中牢丸上来,没说话,只是笑吟吟地守在旁边,嘴咧得几乎要收不住。
萧令曦夹了一个送进嘴里,抬眼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道:“什么事情,也值得你这样开心?”
彩云自然是开心的,她已经许久没有给萧令曦亲手做什么吃食茶汤了。此时被这么一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她搓了搓手,道:“是……是疏萤今日出府去,学了半首新曲子回来。奴婢觉得好听,唱着顽,所以开心呢。”
萧令曦听着便笑了,问道:“怎么是半首?”
听雪和漱玉今日都忙碌在外书房,倒是不知道汀兰水榭的情况,闻言只道:“想来应该是路过哪里,听了一耳朵,却没听全罢。”
漱玉也笑道:“彩云,你要不此刻唱来,也让娘子听听,看看是什么新曲目。”
彩云便望向萧令曦,眼里带着几分期盼,等她的示意。
萧令曦倒觉得没什么,从前未入官场时,她在汀兰水榭里听惯了这些趣闻与新曲,那些大大小小的侍女们,谁学了个新花样都爱拿来她面前显摆。
她点点头,示意彩云来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