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案看似尘埃落定,可萧令曦十分清楚,此案远没有那么简单。
她亲手起草的诏书,自然知晓这些罪名已经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罚俸一年,已是极低的惩罚了。荣国府家大业大,并不会被这一年的俸禄拖垮根基。
可这惩处实在太轻,轻得像是高举的刀迟迟不肯落下,只悬在头顶,只等刀锋真正斩下的那一刻。
萧令曦这两日辗转反侧,几乎不能入睡。她躺在榻上,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罪名,一个个在她眼前晃过,像水面下的暗影,着实让她害怕。
况且此案并未结案归档,和安仍坐镇御史台,似乎还在追查。
今夜,与她一般心惊胆战的,还有周延。
夜色正浓。
周延坐在周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幼子寄来的家书,薄薄几页纸,已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他的面色黑得如同被墨水浸染,良久,对旁边侍立的侍从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并州,找到小郎,告诉他,无论如何也要讨好他的舅父。若是不知道该怎么讨好,就设法引那孙成筹与他舅父见上一面……”
话音未落,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周延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书房的门便被人一把推开,周延夫人不管不顾地带人闯了进来。
侍儿们七手八脚地想拦,却哪里拦得住这位正在气头上的主母。她一眼望见周延,劈头盖脸便骂道:“狠心贼!早知你是这样的人,我当初怎会与你生儿育女,养下五个孩儿!”
侍儿们拉的拉、劝的劝,却被她一把甩开。周延叹了口气,示意众人退到一旁,道:“又怎么了?”
周延夫人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几步走到他面前,厉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自幼读兵法长大的,你让小郎去并州讨好我阿兄,是为了并州的兵权,这也罢了。可你竟然还想越过我,给他定亲!定的夫人竟然是我阿兄下属之女!你,你!”她被这口气噎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指着周延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你这样的父亲,你怎能如此!你把我们的孩儿都当做什么了……”
周延心里本就压着一团火,被她这样迎面一浇,非但没熄,反倒烧得更旺了。他盯着那张泪痕纵横的脸,冷冷地道:“夫人,你可知道圣人勃然大怒,已下旨降罪于我了?”
“不过是罚俸一年,便是罚俸十年,又能如何?”周延夫人毫不退让,声音反而更高了,“周延,你问问自己,这些年你做的那些事情,难道圣人的责罚还委屈了你吗!”
这话戳中了周延五脏六腑中最疼的那一处,他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椅子被撞得向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他怒吼道:“你不过是个并州户!你并非世家女,从小没有长在长安,你怎么会知道,怎么会懂得!周氏现在的富贵,那也是我!是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周旋于太子和五皇子之间,为圣人卖命换来的!你懂什么?你骄纵着你的儿子,让他犯下滔天的罪过,逼得他不得不离开长安,送他去并州,不也是为了保他吗!”
周延夫人被他这一摔一吼惊得后退了半步,捂着心口,泪水无声地往下淌。她望着面前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了半生的男人,像是在看一个忽然之间变得全然陌生的人。
“你……你说我懂什么?”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来,“是,我不是长安的世家女,没有那样高的出身。可你本来也有定亲的长安贵女,是你想攀附我阿兄,攀附我们家的兵权……这是你自己求来的姻缘,我若当真不懂,我的孩儿们难道是凭空长起来的吗!”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便如决了堤一般,恨恨地道:“我生了五个孩儿,长女教得博学多识,可她的性子像足了你,冷心冷意,连句体己话都不肯与我说。长子自幼伶俐、孝顺,你说要他习武,他为了讨你的欢心,才会在夜里偷偷练马,摔了下来,断了一条腿……二娘天生体弱,也是我日夜守在她床前,几乎不敢阖眼——但她还是去了,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浑身颤抖地控诉着,周延却沉默地坐了下来。她向前一步,继续道:“三郎敏而好学,你却嫌他不够机灵,平日里也是多有指责。至于小郎,我的幺儿——他生得好,你便说他是像了你。你说我骄纵他?难道你这个当父亲的就没有骄纵他吗?养不教,父之过。他是犯了错,难道就成了我这个当娘的罪过,你周延便清清白白,受了这天大的委屈!”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痛心疾首,整个人抖个不停,却挺直了脊背,不肯在他面前弯下腰去。
周延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在满地的碎瓷与水渍之间,那张素日里圆融温吞的面孔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了,徒留一片铁青。沉默了许久,他平静地道:“那依夫人的意思,是我错了?你可知我有多难,我做这些,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好吗?”
周延夫人望着他,凄然一笑。她轻声道:“周延,你不是。你只是为了你自己罢了。”
四周的侍从早已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周延垂下眼,半晌,他冷冷地道:“自今日起,夫人忧思过度,送往玄都观静养。”他放轻了声音,好似伪装成人的鬼魅终于露出真面目,“夫人说得对,我是为了自己。所以,不能让夫人误了我的大业。”
周延夫人愣住了,刚要开口,周延已经扬声唤了人来:“来人!备车,现在就送夫人去。夫人身边的侍从,全部捆了,押在府里,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连夜将人送往玄都观,名为静养,实则软禁,周延夫人的那些陪嫁侍女,和从前替她往并州传递家书的侍从,全数被锁在柴房里。
他这样做,便是将夫妻情分一并斩断了。
周延夫人直到被推进马车时仍不肯信,她骂了一路,哭了一路,最后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来,只是怔怔地坐在车中,望着窗外那轮冷幽幽的月亮。
而今夜不得安宁的,远不止周延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