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宇的一番话说得不轻不重,那男人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反驳,便听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什么腌臜货色!”却是芦苇拎着食盒匆匆赶了过来。
她往前一站,上下打量着那男人,声音又脆又厉:“胆大的泼皮,敢骗到我家郎君头上来!你可知道我家郎君是谁?荣国府的嫡长子,比你这破假画金贵十倍的图也不知看过多少!你当我家郎君是好糊弄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呸!”
那男人被她这般劈头盖脸地一顿抢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是一个字也没敢再回。他一把将萧承宇手中的画轴夺了回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都是骗子”,便灰溜溜地转身,连头也不敢回,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芦苇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萧承宇身后的小娘子身上,疑惑地问道:“郎君,这位娘子是谁?”
小娘子从萧承宇身后走出来,袅袅婷婷地行了一礼。她方才被那男人吓得发白的脸上,此刻已恢复了几分颜色,眼眶虽还微红,倒更显得楚楚可怜了。
她垂着眼帘,声音又轻又柔:“妾身王姣,多谢萧小郎君为妾身解围。若不是小郎君恰好在此,今日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萧承宇依礼回了一礼,问道:“你的仆役们呢?怎能将你独自一人留在这里,面对这样的市井泼皮?”
王姣被他问得有些窘迫,咬了咬下唇,方才低声道:“妾身……妾身的仆役,也就那么两人。其实也不甚要紧的,光天化日之下,便是遇到什么事,想来也总有好心人肯帮忙的。”她说完,微微抬起眼来,飞快地看了萧承宇一眼,又垂了下去。
萧承宇闻言,倒不好再多问什么了。
他看了看四周,若留她一人在此等那不知何时才回来的武婢,确实不妥。他道:“娘子,不如随吾回王氏私学暂歇片刻,再派车送娘子回府,可好?”
王姣略一犹豫,抬眼望了望自家武婢消失的方向,不再推辞,低声道了句谢,跟在了萧承宇身后。
兰草在院中已等了许久。她站在廊下,眼瞧着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又渐渐被新涌上来的云层吞没,天色便又阴沉了下去。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来来回回将廊下的花盆摆了好几遍,又觉得不妥,重新摆回原处。
终于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她连忙迎了上去,道:“郎君回来了!怎么耽搁了这样久——”
话没说完,便看见了萧承宇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小娘子,鬓发微乱,眼眶微红,像是方才哭过的模样。
兰草的脚步骤然顿住了,这与她第一次见到芦苇时的情形截然不同——芦苇也是萧承宇从外头带回来的,身份不明。可眼前这位,她是认得的。
萧承宇不曾留意过青阳宴上旁的女眷,兰草却是处处留了心的。这位王娘子,她记得清清楚楚。彼时她跟在王大夫人身后入场,虽未出风头,却也引了不少目光。
此刻再见,王姣穿的却不是什么绫罗了,只一身刻意素净的缎衣,首饰也没戴几件,鬓发还有些散乱。可脸是藏不住的,那副楚楚动人的模样,便是没有华服衬托,也一眼就能从人堆里挑出来。
兰草心里头猛地一慌,却已经端正地行了个礼,道:“王娘子。”
王姣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地道:“你识得我?”
兰草抬起头来,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道:“自然识得。王娘子姿容胜雪,奴婢见过一回,便记在心里了。”
萧承宇无心留意这些寒暄,只吩咐庆儿去寻王氏私学要马车。他转身对王姣道:“吾已遣人去寻王氏私学的车马,娘子在此稍候片刻,待车马到了,便送娘子回府。”
王姣微微点头,轻声道了句谢。兰草见状,便引着王姣到廊下坐了,又取了梳子与发油来,替她重新抿了抿散乱的鬓发。
她的手法又快又轻,指尖拂过那些散落的碎发时,心里翻涌着的念头却一刻也没有停——这位王娘子方才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是这样慌乱的模样,为何是跟着自家郎君回来的,一路上又有谁看见了,可她不敢问。
没过多久,王氏私学派出去的人就寻到了王姣那追丢了人的武婢。主仆二人在私学门口略说了几句话,武婢满脸愧色地跪地请罪,王姣也没有责怪,只轻声安抚了几句,便带着她上了马车,向萧承宇道了谢,告辞离去。
送走了王姣,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芦苇笑嘻嘻地凑到兰草面前,献宝似的道:“兰草姐姐,快过来吃酥酪呀!”她将食盒搁在廊下的条案上,掀开盖子,一股甜丝丝的奶香便弥散开来。
兰草低头看着那碗白嫩嫩的酥酪,确实诱人。可她心里堵得慌,哪里吃得下去。
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拉着芦苇,压低声音道:“你今日不该撺掇郎君出门去买什么酥酪。他独自出门,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你我如何担待得起。再者,便是遇上了王娘子这样的事,也不该让她散乱着鬓发,跟着郎君回私学来。这里是王氏私学不是荣国府,郎君又未曾议婚,叫人看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
芦苇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渐渐地僵住了,她垂下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兰草听的:“郎君都没说什么呢,偏偏是姐姐规矩大……”
这话说得又轻又软,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
兰草的脸色倏地一变,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郎君是郎君,你是你。正因为郎君心性纯善,我们做奴婢的,才更应该替他把那些想不到的、顾不上的事都想周全、做周全。你年纪小,不懂这些规矩,我可以慢慢教你。可你不该——”
她的话还没说完,芦苇便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声音也大了几分,道:“啊呀,知道了知道了!都是姐姐的规矩,全是姐姐的规矩,我守还不行吗?”她越说越气,“我不过是想叫姐姐吃一碗酥酪,想叫姐姐开心开心,怎么反倒被姐姐训斥了一顿!姐姐若是不愿见我,我走便是了,何必事事都往我头上怪罪!”
说完,她转身便往外跑,裙裾在院门处一闪,便不见了人影。
兰草愣了一瞬,回过神来,连忙吩咐一旁的庆儿:“快去追,别叫她在私学里乱跑,更别叫她跑出私学去!”
庆儿叹了口气,将手里那碗还没吃完的酥酪往条案上一搁,认命地追了出去。
萧承宇本来在房中看书,听见院子里芦苇那声带着哭腔的喊叫,便搁下书卷推门出来。他只看见芦苇的背影在院门口一晃而过,庆儿紧跟着追了出去。
廊下只剩兰草一人,条案上搁着那碗还没动过的酥酪,白生生的,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冷清。
他望着兰草,目光里全是失望。他道:“兰草,她是为了让你开心,才说起酥酪的。是我执意要去买的,不也是看在你我多年的情分上,想叫你往后待她宽和几分。可你却……”
兰草心头一酸,上前几步,急急地辩解道:“郎君,奴婢都是为了郎君好啊。今日偏是她提的酥酪,也是她撺掇了郎君亲自去买,又是她让庆儿拉住奴婢……”
“够了。”萧承宇打断了她,脸色阴沉下来,“都是她,什么都是芦苇做的。我的侍女,你想训斥便训斥,你想编排便编排。我身边的侍女们,难道只有你才是好的?”
兰草不愿再看他这副责怪的模样,只得表白道:“郎君,奴婢一心只有你啊!奴婢自小跟着郎君,何曾有过半分私心。郎君如今还没有婚约,夫人正在为郎君相看合适的贵女,奴婢自然是想替郎君守好规矩的……”
“什么婚约不婚约的!”萧承宇更加不耐烦了,一挥手道,“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我有意中人,不需要任何人来给我指婚一个陌生的女人!”
说完,他转身便推门进了屋,顺手将门重重地甩上了。
一声门响,像是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兰草的脸上。她呆呆地站在院子里,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