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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朱门柳 > 第320章 父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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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萧令曦的反对,萧景行紧紧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将她看穿:“为何不可?”他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压迫,“你经历的是姊妹相亲,父慈子孝。而为父,却是在你祖父的漠然无视,与萧景睿母子数十年的百般挑衅、构陷、谋算之中,挣扎求生,活到今时今日,年近半百!如今,局势如此,难道不能以他一人的性命,换取整个萧氏一族的安稳与前程吗?”

萧令曦被父亲话语中那深藏的怨愤与决绝惊得后退了一步,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他问她蔡侍郎的案子,他夸她学问好,他说她要负起责任,全是为了这一刻。只是她不敢相信,仍问道:“父亲,儿如今有官身了,假以时日……”

“你也说了,是假以时日!”萧景行猛然震声,怒吼声在书房中轰然炸开,烛火剧烈地摇晃着,将他脸上的光影搅得破碎,“为父没有那些时间了,萧氏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等你长成了!”他向前逼了一步,眼眶微红,“曦儿,你回答为父。舍其一人,取全族荣耀——当真不行吗。”

萧令曦双膝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声音却清晰而沉痛:“父亲容禀,此事万万不可。如此短视之举,实为灭门取祸之道。”

萧景行猛地转身,手臂横扫,将书案上的杯盏、笔架、砚台尽数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声、墨水泼溅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外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目圆睁,须发似乎都因怒意而微微颤动,厉声喝道:“萧令曦!你敢忤逆父亲!你敢忤逆家主!”

吼声在书房中回荡,震得窗纸都似乎嗡嗡作响。

萧令曦却依旧挺直了脊背,跪得笔直。她没有睁眼,平稳的语气之下,更多的是凛然:“儿今日,不得不披肝沥胆,以告父亲。此事断不可行!”

“父亲若想处置萧景睿,自有国法家规,可交有司依律论罪,可按族规行家法,明正典刑。但若是将同族血脉,献与道长炼丹,此乃骨肉相残,灭绝人伦,天理难容!”

她的思绪已经理清,语速加快,如同疾风骤雨:“孝悌之道于世人心中,乃维系天下之根本,亘古不变之重伦。我萧氏若行此悖逆之举,纵然一时换得所谓富贵,亦是立身于万丈刀尖,天下悠悠之口,后世史笔如铁,皆会戳我族之脊梁骨!届时,我等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存焉?有何颜面自称诗礼传家?”

萧景行没有作声。

萧令曦没有等到父亲的回应,便接着说了下去:“父亲,儿如今纵使担上大逆不道的罪名,却仍要进一言。自古帝王求仙问药、渴求长生者众,然其身边方士、进献‘奇方’者,下场如何,史书中已是写尽了!今日父亲献了萧景睿,明日那道长若言,需以‘忠臣之心’、‘纯孝之血’为引,届时父亲在陛下眼中,究竟是是忠臣,还是药材?”

“此例一开,如同自毁长城,我族上下人人自危。若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反诬我族以妖术蛊惑君上,那便是铁证如山,百口莫辩。举族倾覆,祸在眉睫,只在旦夕之间啊,父亲!”

萧景行听着女儿这一连串掷地有声、逻辑严密、直指要害的诤谏,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深深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忽然,他仰头,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起初很轻,继而越来越大,笑声在书房中回荡了片刻,也就散去了。

“哈哈……好,好一个萧令曦!你这是打定主意,要彻底忤逆为父啊。”

萧令曦没有答话。

“睁开眼。”萧景行道,“睁开眼,看着为父。你既然要扛起这个家族兴衰的担子,便该看看为父。”

萧令曦的长睫颤了颤,她犹豫了许久,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眼泪就如雨一般落了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没有去擦拭,只是直直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父女二人对望着,满室的狼藉,满室的烛光,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却恍如隔着半生风雨。

萧景行眼中没有怒火,没有偏执,甚至连方才那一点锐利的审视都消退干净了,他望着她,神情欣慰而骄傲。

“好孩子,”他轻声道,“你应当明白了,往后……萧氏,就要交到你手上了。”

萧令曦的泪流得更急了,她的神色十分痛苦。她望着他,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哽咽着恳求道:“父亲,难道时局,当真已无半点转圜的余地了吗?”

萧景行长叹一声,他上前一步,想伸手扶起女儿,可手伸到一半,又缓缓收了回去,背在了身后。

“时局从不等谁。”他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是为父不好。没能及早看到你们,一心只顾着那些……罢了,说这些已是无用。”他顿了顿,重新看向萧令曦,将那个她迟早要知道的事实,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圣人决意要查太仓官粮被盗一案。此案中,萧景睿已将为父拖下了水。”

萧令曦愣了一瞬,她脸上还挂着泪,却心中急转,想到今日所见所闻,脱口道:“可……查太仓之事,今日并未见任何明旨发出,圣人似乎也无意大张旗鼓。父亲是朝廷重臣,根基深厚,纵然有些牵连,圣人看在往日君臣情分,或许也只是申饬、罚俸,无非是小惩大诫一番罢了。”

“曦儿,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萧景行看着女儿急切的脸庞,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主理此案的是和安县主,她为太子羽翼,势必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

“更何况,若仅仅是一个太仓案,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可你别忘了,还有一个五皇子在其中。和安不会只咬太仓,她真正要咬的是五皇子,太仓、萧氏,不过是一个由头,与蔡侍郎并无区别。”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灼灼焰光里满是决绝,沉声道:“曦儿,为父知道,你胸有丘壑,志存高远。从今日起,你须牢牢记住——”

“你之荣辱,便是荣国府之荣辱;你之进退,便是荣国府之进退。”

他微微一顿,烛火在眼底猛地一跳。

“自即日起,你与为父,便无区别了。去做你应做的事情,莫要顾念……也莫要,走上为父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