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瞬间陷入一片突兀的寂静。
这寂静中,周延立即搁下了手中的银箸,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动作。
唯有王素中,仿佛什么也不曾听见,仍在夹一片笋往嘴里送。笋被夹起来时滑了一下,他便又夹了一次,稳稳当当地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圣人的目光,先是在周延紧绷的脸上扫过,随即落定在王素中那波澜不惊的苍老面容上。他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温和地道:“王卿,宫中的饭食,可还合王卿的胃口?”
王素中将手中的银箸放下,手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整理了衣袍,才行礼道:“回禀陛下,老臣僭越。老臣在家中,惯常只食粟米。若是遇上丰年,尚能吃到些干净的脱壳粟米;若逢灾荒,便是那带着糠麸的糙粟米饭,也是常有之事。今日蒙陛下赐宴,赐下这精细的白米,老臣只顾着感激天恩,用以果腹,未及细品,竟不知其味。得陛下如此关怀垂问,老臣实在惭愧。”
圣人听罢,脸上的笑意敛了一半。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殿下垂手而立、须发皆白的王素中,问道:“哦?照王卿这么说,朕的中书令,竟连白米白面都吃不起吗?”
王素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不卑不亢地道:“回陛下,老臣岁禄不过三百石。家中妻儿、仆役,都指着老臣的禄米与职分田糊口。王氏一族办了私学与义学,那些夫子的束修,以及义学中那些家境特别贫寒、无力负担的孩童的口粮,也多是从老臣的俸禄中支取。如何能吃得起白米白面。”
他说的句句是实情,无半分夸大。
王素中为人便是如此,视钱财如粪土,族中公产他分文不取,反将自家俸禄尽数用于周济孤寡、兴办义学。他府上的仆役,也多是些残疾孤老、无处可去之人,只求一饭温饱,谈不上什么精细伺候。
圣人静静听着,笑意全然消失。王素中确实老了,老得光是站在那儿,就像一截风里摇摇的枯枝。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道:“坐下吧,既然没吃过,便多吃两口。”
“喏,老臣谢陛下赐膳。”王素中再次行礼,然后便当真坐下,拿起银箸,认认真真地夹了一片笋,又扒了一口白饭,慢慢地嚼着。
圣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转了个弯,落在周延身上时,方才对着王素中的那几分和缓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笑意,瞧着叫人脊背发冷。
“周卿,你呢?”圣人开口,周延脊背瞬间绷直,“莫不是周卿府上,平日也和王卿一般,只以粟米为食?”
周延闻声立刻伏跪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动作之快,几乎带翻了面前的食案。杯盏晃动,酒液泼洒了小半桌面,他也顾不上,只将头埋得极低,道:“臣不敢。”
圣人看着他这副惶恐至极的模样,忽然低低冷笑了两声。
他身体向后,靠在御座的软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首雕刻,目光却抬起来,望向殿顶藻井,回忆着开口。
“哎,说来也奇。昨夜朕难得歇得早些,却被窗外守夜之人的闲聊给吵醒了。左右也睡不着,便听了一耳朵。原来是两个侍奉过先皇的老宫人,一个问另一个——‘前几日天好,在院子里晒存粮,人坐在屋里,就听得外头窸窸窣窣地响,又听外面守夜的仆役说,是老鼠偷粮。可奇怪的是,前日说被偷了一斛,今日又说被偷了两斗,照这么下去,明日岂不是要偷走几石’,另一个就回他——‘什么样的硕鼠,能有这么大的本事,盗走这许多粮食?再说,外面明明有守夜的仆役,他们又在守些什么呢’。”
圣人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在周延伏地颤抖的背上,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味,问道:“周卿,你素有才名,朝中人人赞你学富五车。不如你来替朕解解惑,这两个问题,该当作何解啊?”
周延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知道,这不是闲聊,这是催命符!
他不敢辩驳,更不敢抬头,甚至没有试图搬出那些他平日里用得圆融周全的说辞。只能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嘶声道:“臣有罪!臣御下不严,治家无方,致使……臣罪该万死,求陛下……从轻发落。”
圣人嘴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周卿啊,你何罪之有。”他的声音和神情都十分和煦,“朕可是亲自下旨,将你那如花似玉的女儿,许配给了朕最疼爱的皇子。朕待你们周氏,可谓不薄啊。”
周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伏在地上,除了磕头请罪,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伴驾数十年,他太清楚圣人的脾性了。
年轻时便是杀伐决断、从不手软的人,父兄、妻儿,无论是谁阻了他的路,都会被一脚踢开。
年老了,那份杀伐并未有半分收敛,猜忌之心愈重,手段也愈发难以捉摸。他越是和煦,便越是危险;越是轻描淡写,底下藏着的便越是腥风血雨。
可圣人接下来说的话,周延万万没有料到。他跪在那里,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周卿,朕许久没见过贤妃的舞姿了。今日看这些舞伎,实在寡淡无味。”
周延伏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圣心愈发难测,恐惧不减反增。王素中放下了银箸,他没有去看周延,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不如,便由周卿为朕献舞一曲罢。也好教这些不成器的孩子们学一学——什么才叫……真正的氏族渊源,风流体态。”
周延愣愣地抬头,圣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居高临下的、淡漠的趣味。
周延知道了,圣人有命,他就得跳,此事不容置喙。
舞伎们都跪着后退,为周延腾出了殿中央最空旷的位置。
满殿的宫娥内侍,恨不得将头埋进胸膛里,谁都不敢抬头去看。
乐工们得了示意,刚战战兢兢地起了个调,圣人忽又开口,声音轻快,像是在点一支曲子:“既是要跳,便跳个欢快的。奏胡曲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