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澹宁别院。
诗儿正坐在廊下的矮杌上,仰着面,百无聊赖地看天光。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只在云隙间漏出一线寡淡的灰白。
她就这样望着,望着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天空,思绪飘得很远。
萧云桂是个不甚喜好喧闹的人,近来又以“身子不适”为由,多半时间都闭门读书。
她读书时,不喜人近前伺候,又或许是对诗儿仍未全然放心,身边常只留婵娟一人。
诗儿倒也乐得清闲,她本就不喜好伺候人,什么端茶递水、描眉梳头的琐碎活计,婵娟愿意揽过去,她求之不得。
只是这别院实在不是个好待的地方,萧云桂自家尚且是个客居的,说不上话,她一个婢女,更是连走动都得看人脸色。
诗儿想在院中种花,不许。莫说种花了,前几日她不过是在一丛颜色奇特的海棠前多站了片刻,便有段王府的侍女过来,不冷不热地提醒她莫要乱碰乱瞧,仿佛她多站一瞬便是亵渎了海棠似的。
诗儿便也绝了那份心思,不如看天。
天总归是没人能拦着她看的。
她托着腮,望着那片云,想着她的祖母,大抵已回到家中了罢。
娘老子应当听闻了她在这府里闹出的那些事,会作何想?是懊恼,是惊恐,还是……
诗儿嘴角微微一扯,竟笑了出来。
多半是后悔罢,后悔的不是卖掉女儿,而是后悔卖错了人,卖了她这个最不驯服、最会惹祸的。
若当初卖的是个乖巧顺从的,便不会惹怒谢明玥,更不会连累祖母连个荣养的赏赐和体面都丢了。
正胡乱想着,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口有人影匆匆掠过,脚步又急又轻。诗儿没在意,只当是哪个侍女急着去办差。
不多时,又有三两人结伴经过,亦是步履匆忙,低声交谈着什么,透着不寻常。
诗儿不由直起了身子,目光追着那几人的背影。还没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又见一小群人神色间颇有些惊惶,几乎是小跑着从门前过去,方向与前面的人一致。
这下诗儿坐不住了,她“嚯”地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屋门,心里有些犹豫。
恰在此时,门帘一掀,婵娟走了出来。两人视线对上,婵娟见她那副探头探脑的模样,便知她心思。
相处这些时日,婵娟对诗儿的性子也算摸清了七八分,不待诗儿开口,便无奈地挥挥手,道:“想去便去罢,仔细些,莫要惹祸。”
诗儿眼睛一亮,立刻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婵娟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取来一盆清水端进屋里,服侍萧云桂净手。
萧云桂正倚在窗下的软榻上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随口问道:“怎么了?”
婵娟将水盆搁在架上,拧了湿帕子递过去,道:“不知外面闹了什么,诗儿去瞧了。”
萧云桂接过帕子慢慢擦拭着手指,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她声音淡淡的,不在意地道:“还能有什么。我冷眼瞧着,这世上的母子,似谢明玥与萧令曦、萧云岫那般真心实意的,实在太少。多是面子上的功夫,都是面和心不和的。”
婵娟怕她又想起白慧慧而伤心,便顺势岔开了话头,压低声音道:“说起大夫人,奴婢恰有一事,想趁着此刻无人,与娘子提一提。”
萧云桂将帕子递还给她,抬眸望过来,温和地道:“你何时也该学学诗儿。私底下与我说话还这般谨慎作甚,快说罢。”
婵娟见她心情尚可,才凑近些道:“大夫人遣了人来,偷偷与奴婢见了一面。只是来去匆忙,未能说得上话。奴婢想着……大夫人或许,是有意想寻个机会,见娘子一面。”
萧云桂听了,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敛去了些。她垂着眼,将卷起的书角慢慢地抚平,方才淡淡地道:“见一面,又有何用。谢明玥不会管我的。”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不抱任何期望,“若是父亲所做之事当真败露,届时,这府里上下,恐怕也只有段王妃,能带我离开这是非之地。”
婵娟听得似懂非懂,却也不多问,只点头道:“娘子既已拿定主意,奴婢往后便留意着,不再与那边的人接触便是。”
萧云桂却看着她,忽然又笑了,她伸出手去,竟忍不住揉了揉婵娟的头顶,动作轻柔,像是在摸一只懵懵懂懂的小兽。
婵娟被她揉得有些发愣,萧云桂已收了手,笑道:“傻丫头,如何能全然不理她们。我们私底下说我们的,面上,该如何还是如何。该递的话还是要递,该传的信还是要传。即便父亲所作所为当真被大房知晓,”她顿了顿,“谢明玥是个好人,万不会害我们的。”
婵娟依旧是点了点头,却并未将其中关窍听得太分明。
但她知道一件事——眼前的人,是她发誓要效忠的主子。只要萧云桂说什么,她照做便是了,无需刨根问底。
却说诗儿一路小跑,混在人群中,假装自己是段王府的侍女,一路跟着,竟也无人多看她一眼。
她跟着众人到了宝荣县主的院落前,远远便听见了哭喊和呵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院门内外已聚了不少人,探头探脑,却不敢靠得太近。诗儿踮脚望去,只见院内一片狼藉,宝荣县主立在庭院当中,赤着双足,发髻只胡乱绾了一半,因着她激烈的动作,散落大半,凌乱地披在肩头。
她身上那些平日叮当作响、耀眼夺目的金银珠翠一概不见,只穿着一身素色中衣,上面似乎还沾着些黑灰色的污渍。
最骇人的是她手中,竟紧紧握着一把出鞘的长刀,刀锋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着冰冷的寒芒。
诗儿心道不妙,悄悄挪到人群边缘,顺手从廊下角落捡起一个不知谁搁在那里的空铜盆抱在怀里,佯装是路过来取东西的模样。
此处王府的一等和二等侍女众多,她一个外人,若被发现她专程跑来看县主的热闹,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