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长安出奇地平静。
曙光一层层漫过坊墙,街市坊门次第开启,车马行人往来,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
那本账册被查出之事,虽未在明面上掀起波澜,但风声早已在部分官员之间隐秘流传。
无人敢公开议论,私下提及亦是语焉不详,那份山雨欲来的惶惑,沉甸甸地压在不少人的心头。
常朝之上,气氛微妙地凝滞。
诸臣工屏息凝神,垂手肃立,偷眼觑着御座上的圣人与前列几位重臣,尤其是和安县主。然而,直至朝会散去,和安未就此事奏报一字,圣人更是只字未提。
十分平静。
可就是这般诡异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
散朝后,便有人按捺不住,凑到李从高身边小声打听。
李从高却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讳莫如深的模样,只连连摆手,口中含糊道“不知”、“不晓”、“没听说过”,嘴唇抿成一条缝,仿佛那缝里藏着的不是话,而是要命的刀。
他敷衍了几句,脚下生风。甫一出了宫门,他便小跑着一头钻进自家马车,连连催促车夫快行。回到府邸,更是急令紧闭大门,任谁来访,一概称病不见。
然则,他关得上门,自然也有人打得开门。
比如眼前的禹王。
禹王是径直闯进来的,管事拦不住他,也不敢拦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急得脸都白了,只敢远远地喊一声“殿下息怒”。
禹王理都不理,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一撩帘子便进了正堂,劈头便问道:“账册呢?”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刚坐下的李从高立刻从榻上弹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苦意,比哭还难看。他躬身拱手,连连作揖道:“殿下明鉴,下官家中老小统共不过百余口,一年所耗粮米不过几百石,何来什么账册?”
禹王目光锐利,盯着他,显然还想再逼问。
却见屏风后转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佝偻着腰,颤巍巍上前,双手捧上一把明晃晃的长刀。
接着只见李从高竟把脖子一伸,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悲壮模样,道:“殿下若认定下官有罪,下官不敢不从,便将下官斩了罢。只是老母年事已高,受不得牢狱惊吓,求殿下开恩,先斩了老母,再斩下官,也算是全了下官的一片孝心。”
禹王望着那把刀,又望着李从高那张涕泪纵横、偏又带着一股子死皮赖脸的老脸,气得脸色铁青,最终只能重重拂袖,转身离去。
禹王是气走了,可李府门外,探头探脑、或明或暗打探消息的各色人等,却并未减少。
李从高躲在府里,只觉头皮发麻,思来想去,他去了书房,修一封奏疏,想着明日便去圣人面前乞骸骨。
李从高这般焦头烂额,萧令曦更是忙碌非常。
这几日通政阁的文书仍旧多进少出,积压的奏疏几乎淹没了通政阁。她素来自诩腕力尚可,可这几日手腕酸胀得越来越快,字迹虽仍端正,却总觉得不如从前那般挥洒自如了,索性从早起又加了半个时辰来习武。
午时与萧云岫一同用膳,姊妹二人仍是寻了老地方,只是今日谁也没有胃口。
萧云岫蹙着眉,脸色不佳,先用银箸拨了拨碗中的菜,食不知味地嚼了几口。后又环顾左右,见无人靠近,便压低声音问道:“阿姊,今日……各处递上来的寻常奏疏,仍是压留不放吗?”
萧令曦略略抬眼,扫视廊下,只见诸位同僚皆是面色沉郁,才低声道:“是。圣人旨意,除却与蔡侍郎谋逆案直接相关的,其余各州县、各曹司的寻常奏报,一概留中,暂不批阅下发。”
见萧云岫愁眉不展,萧令曦放下手中的碗箸,问道:“怎么?是奉天署有何急事?”
萧云岫愁色更浓,轻轻地叹了口气,才道:“同僚们连日观天推演,皆言长安不日将有连番大雨,汛期恐至。奉天署为此已连上两道急疏至兰台,皆是言明此事,提请各州县早作防汛之备,可至今……石沉大海,未得只字片语的回音。长安城高池深,或可无虞,可京畿乃至各地州县,若不及早绸缪,一旦汛情来临,后果不堪设想……”
萧令曦手中的银箸停顿了一瞬,她沉吟道:“天时水利,关乎民生根本,岂可轻忽。若逢重大天象,奉天署按制,本可直接将奏疏密报至御前。”
萧云岫颔首,面带忧色,道:“是这般规矩,可现下无人敢如此做。”她抬眼望了望万春殿的方向,从这里并看不到万春殿,只有重重叠叠的宫墙与飞檐,“听闻今日散朝后,圣人在万春殿召见了王相公与周尚书,道是赐膳。吴博士虽已将那两道奏疏重新誊清,却也不敢在此时去打扰圣人。”
“万春殿赐膳?”萧令曦心中一动。
蔡侍郎谋逆案尚未尘埃落定,京中暗流汹涌,圣人何以有此闲情逸致,单独赐宴于王素中与周延?
午时二刻,玉甓殿。
殿前清幽的庭院内,松荫如盖,石案上摆着一副棋枰。萧妃执白,李沣执黑,母子二人已对坐手谈近半个时辰。
四周安静无人,宫娥侍儿皆被打发到了远处,只余松枝间偶尔的几声鸟鸣和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
然而李沣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飘向殿门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消息。
这般魂不守舍,棋路自然凌乱。待他回过神来,黑棋大势已去,败局已定。
他索性将手中棋子一丢,轻叹一声,道:“母妃,儿臣忽感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告退了。”
萧妃抬起眼来,她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满,缓缓放下指间拈着的莹润白玉棋子,责怪道:“这般沉不住气。不过是一些粮米上的纰漏,也值得你如此坐立不安?”
李沣见自家母妃主动提及,索性也不再掩饰,问道:“儿臣怕的,并非那些粮食本身。儿臣怕的是……父皇今日忽然赐宴王素中与周延,是否已然察觉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