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行的目光钉在那“思睿观通”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萧景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迟滞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笑得越发畅快。
他伸手指着那幅字,手指因无力而微微发颤,声音却扬得高飞起来,很不得飞在萧景行的头上:“啊,国公是在看父亲的字。是不是在想——”他故意拖长了声调,将那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吐出来,“思、睿、观、通——这四个字,弟弟如何配得,是吗?”
萧景行仍是没有开口,他的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一面墙壁,干干的、布满痕迹,屹立在这里。
他越是不语,萧景睿似乎越是亢奋,笑声越发亢奋癫狂,听起来尖锐而荒诞。他忽然伸手,竟猛地将自己身上本就松散的中衣完全扯开,露出嶙峋的胸膛与根根可数的肋骨。
“国公已然是国公了!”他摊开双手,像是在向满屋子的人展示一件展品,“弟弟我呢,不过是个憨傻蠢物,不值一提。这个‘睿’字,国公若是喜欢,弟弟就赠与国公,可好啊?往后——国公就是萧景睿,不再是萧景行了!怎样,弟弟的这份大礼,可还合国公的心意?”
萧承宇站在父亲身后,望着眼前这个衣衫不整、满口胡言的人,只觉得一阵恶心泛上来,这个人已经疯了。
萧景行终于将目光从墙上的字缓缓移开,沉沉落在萧景睿身上。
“你,是如何将自己,作成了这副模样。”
听闻萧景行如此问,萧景睿疑惑地低下头,打量着自己的身躯。他的动作缓慢而夸张,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这副躯体。
他甚至伸出手,将躲在自己身后的春桃一把捞了出来,拽到面前,茫然地问道:“我,是什么模样?”
春桃刚刚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衣衫重新理好,猝不及防被拽了出来,整个人都吓得僵住了。她一手死死护着自己的肚子,一手撑着床沿,嘴唇哆嗦着,拼命摇头。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萧景行为何会突然闯进来,还带了这么多部曲,将整间寝室堵得水泄不通。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萧景睿没有得到答案,愈发疑惑了。他转向萧景行,知道这个人不会回答自己,便又把目光移向萧承宇,伸出手指着自己的脸,语气认真得像是真在探讨什么要紧的学问,道:“你来说,叔父,是什么模样?”
萧承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萧景行便已再次开口。
“你还敢自称他的叔父,”萧景行向前踏了一步,怒声道,“这房中,竟还挂着父亲的手泽!”
他顿了顿,目光从萧景睿那张扭曲的笑脸上,慢慢移向壁上悬着的那幅字。
烛火摇曳,映得那泛黄的宣纸透出陈旧的暖光,可其上墨迹却依旧浓黑,仿佛书写之人不过昨日才搁笔离去。
可写字的人早已不在了,他将偏爱和期待都留给了萧景睿。而他最偏爱的这个儿子,却将这份牵挂,悬挂在这间充斥着莺粟与逍遥散的屋子里,日日对着这一室狼藉的颓靡、瘾癖和荒诞。
“你这般行止,这般心性,可还有半分将我萧氏门楣、将我萧氏先祖放在眼中!”
萧景睿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从他那被掏空了的胸膛里迸出来,又尖又碎。他边笑边嘶声重复着:“萧氏门楣……萧氏先祖……门楣!先祖!哈哈哈……门楣!先祖!”
春桃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得像筛糠。她见萧景行等人的目光全不在她身上,便佝偻着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外挪,想趁着满室的人都不注意溜出去。
可刚挪到门边,便被门口肃立的部曲横臂拦住。她退了半步,回头望向榻上那个状若疯魔的萧景睿,只觉小腹一阵隐隐下坠的抽痛,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喉咙。
萧景睿笑得累了,收了声,歪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觉得畅快至极。他望着萧景行,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声音嘶哑却轻快,道:“那是国公的门楣、国公的先祖啊,与我又有何干系呢。”他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一件空空如也的器皿,“国公心中,早已把弟弟千刀万剐了罢。逐出族谱,杀之而后快……恨不能食肉寝皮。何曾当真认过我是什么萧氏族人,既然如此,何必又拿门楣与先祖来压我呢?”
萧景行的怒气也翻涌上来,他恨眼前这个人,恨他这幅癫狂而不自知的嘴脸;也恨那个早已入了土的人,恨那个人将所有的偏爱都给了眼前这个疯子,却从未正眼看过自己。两种恨意绞在一起,几乎要拧碎他的心肺。
“我真想让父亲看看你如今这幅模样。放荡形骸,不知羞耻,他若是还活着,怕是悔不当初,恨自己竟生养出你这等……”
“父亲若还在——”萧景睿猛地截断他的话,气息因激动和药物的作用而更加不稳,剧烈咳嗽了几声,适才的大笑让他嗓音嘶哑难听,可他依旧勾着嘴角,“父亲若还在,也只会更加嫌弃你这个国公……没用。”
他喘息着,胸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痰鸣声,道:“萧景行,你以为,你与我,有多少差别?文才武略,骑射经义,哪一样当真是我比你差?甚至这张脸……”他抬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深陷的脸颊,“我也生得比你好看几分。我们兄弟差的,不过是投胎的肚皮罢了。你的母亲,是沈公的嫡女,长公主伴读出身,所以你能娶到谢氏贵女,背后站着谢、王两座大山。而我呢?我娘只是个婢妾,我娶的,也不过是周氏的末支庶女……我无所作为,是命该如此。而你——”
他微微歪了歪头,笑得更深了。
“国公,可有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他在笑萧景行,笑他这一生都困在不得父亲之爱的泥沼里,至今爬不出来。
笑他愚蠢,笑他可悲,笑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国公,即将走向人生的末尾时,还在跟一个倒在榻上的庶弟争一个已死之人的垂怜。
萧景行面对这番诛心之论,脸上怒色反而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作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甚至低低冷笑了一声,问道:“绕了这许多弯子,你终于肯认了?那些事,当真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