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第三个故事。”八皇子倏然一肃,那张稚嫩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与他长相极不相称的沉静肃穆,“是今日,必须要讲给女史听的。还望女史——切莫走神。”
萧云岫已品出与此人相处之道了。
若说李沣是嚣张浅白的夏雷,那面前这位便是春日的潭水——温柔无波,澄澈见底,可内里却幽深难测。
应对这般人物,锋芒相对绝非良策,躲闪试探更是不自量力。最好的法子,便是默然静听,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待日后慢慢拆解。
她垂眸敛目,做出恭听之态。
八皇子仿佛对她的心绪毫无察觉,只是没了方才的笑意,声音也沉了几分,道:“汉武帝晚年,欲立年幼的汉昭帝为太子,却因忌惮外戚势大、主少母壮,恐日后大权旁落。便寻了一个由头,将汉昭帝的生母——钩弋夫人赐死。”他顿了顿,“前朝亦有愚人,深以此为然。他以为,既然得子,为何留母?此人虽出身高门,却自幼不得生母庇佑,亦不得生父信赖,几被家族舍弃。后因其妻聪慧明达,周旋各方,极力维护,方得保全,乃至最终承袭家业。”
他略停了停。
“正如北魏‘子贵母死’的旧制,立太子前,须杀其生母。可他一时下不去手,那可是与其相识于微末、共度艰危的结发之妻。然其亲信之人再三苦劝,言道此妇人心智非凡,族人信服,若留其性命,待其子长成,羽翼丰满,恐反噬其父,夺其权位……”
萧云岫听到此处,胸中一股郁气翻腾,忍了又忍,终是未能全然忍住,低声道:“若当真信此等……杀妻之言,岂非坐实了其人心胸狭隘、忌惮发妻?夫妻离心若此,又能博得什么好名声?”
八皇子望着她,非但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微微颔首,像是在赞她果然会这样问。
“不错。故而一人言不可信。然则,一双妻儿皆太过出众,族中敬爱信服其妻者,远多于他。天长日久,竟有族人敢不遵其号令,这叫他颜面何存,威信何在?”
萧云岫默然片刻,轻轻叹了一声,涩声道:“如此境况,难道……”
“吾方才说了,”八皇子的声音又低了一层,像是从潭水深处浮上来的气泡,“一人言,不可信。可十人言,百人言……千人、万人,都道那妇人该死——!”
他忽然住了口。
屋舍中,一股诡谲而无声的杀意弥漫开来,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悬了一把看不见的刀。
萧云岫的心猛然攥紧了。她听懂了。
她听懂了这个故事的每一层意思,每一句弦外之音——可正因为听懂了,她才不敢说,不敢问,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变重。
他是皇子,他不能直言。
她是臣女,她更不敢直言。
二人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纸上就是漫天的火光与真相,谁也不敢率先伸手去捅。
谁料,八皇子忽而踱步,靠近她身前。他身量未足,尚需微微仰头才能与她对视,可那目光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此事……”他一字一顿,“女史需得记在心里,切莫或忘。”
萧云岫的心跳如擂鼓,在那一片震耳欲聋的搏动声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问:“……为何?”
其实,答案已呼之欲出,不必有此一问,故而她问出口便后悔了。
八皇子的声音放得极轻,道:“因为,令尊当年,便是那千万人之中……站得略微靠前之人。”
萧云岫只觉得耳边似有惊雷炸响,却又万籁俱寂。
如何能听不懂?她倒是宁愿自己没听懂。
若说第一个故事她还捉摸不透其中的秘密,第二个故事她尚未参透全部深意,那这第三个故事,便如一面冰冷清晰的铜镜,将对方所有未竟之言、所有隐晦指涉,都赤裸裸、血淋淋地映照了出来,刻印在她心上,再无法回避。
八皇子说得再明白不过。
什么前朝愚人,以帝王始,以帝王终,说的从来都是皇宫之中的事情。
那个年幼时不得庇佑、不得信赖的,是圣人;那个聪慧明达、周旋各方、赢得族人爱戴甚至令夫君忌惮的“妻子”,是先皇后。
而劝圣人“杀妻”的千万人……是当年满朝文武。其中,有荣国公。
“殿下的意思是……”萧云岫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即将出口的话,却还是咬着牙说了下去,“如今,那位殿下与萧氏之间……有弑母之仇?”
面前的人忽然笑了。他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
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和愉悦,甚至还有一点得逞之后的庆幸,竟让那张脸忽然显出了几分本应属于他这般年纪的天真无邪。
“你害怕了?”他微微偏头,打量着她失血的脸色,宽慰道,“女史无需过于惊惧。千万人皆是如此,令尊当年,亦不过是明哲保身罢了。圣心已定,乾坤已转,难道要不顾个人前程、阖族安危,去行那螳臂当车、必死无疑的劝谏吗?彼时……满朝无一人敢以死相谏。若论有弑母之仇,难道朝臣人人皆与他有弑母之仇吗?”
他这话,似在开解,又似在反问。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面前这位年幼的皇子,道:“若是如此,殿下又何故专程在此,与下官讲述这些故事?”
“适才,吾已说过了。”八皇子笑得眉眼弯弯,“吾与靖诚,乃总角之交,情谊深厚。与女史说一二自家编的旧闻轶事罢了,难道还需什么特别的缘由不成。”
他退后几步,潭水变得轻快而欢畅,可那双眼睛却仍一瞬不瞬地锁着萧云岫。
“吾只是个孩童。长在深宫之中,母妃殉道,无人庇佑……圣人的眼中,唯有两位皇兄,从未信赖过吾。一个微末皇子罢了,所图所求,无非自保而已。愿与女史交好,也不过是想多添一条门路。”
萧云岫望着他,他这番话说得坦诚,甚至有些直白得过分。可她思来想去,确实想不出除此之外的解释。
八皇子城府虽深,心思虽密,可他终究是一个失恃、无宠、年幼的皇子,在深宫之中挣扎求存,寻找倚靠,确是合情合理。
他说与自家交好或许有伪,但与靖诚郡王的交情应非虚言。而无论是靖诚郡王,还是其背后的和安县主,他们看重的,从来也不是她萧云岫,故而此时无需刻意害她。
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好了,时辰不早,女史该回衙署了。”八皇子甚至略带歉意地补充道,“只是吾不便相送,还望女史见谅,自行回转。”
“殿下说笑了,下官如何敢劳烦殿下。”萧云岫敛衽一礼,压下心头万千思绪,准备退出这令人窒息的屋舍。
“女史。”
她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八皇子站在窗前,午后的日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可那张稚嫩的面庞,竟显得成熟了许多,甚至是苍老。
他看着她,清晰地、缓慢地道:“女史,吾名为李琎。琎,乃石之似玉之琎。”
萧云岫蓦地一怔,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或是以为对方在下一刻就要将自己灭口。
她微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此人种种都让她猝不及防,他是皇子,她是女官,他本不必告诉她自己叫什么……他甚至本不该告诉她自己叫什么。
李琎眯起眼,唇角微微一弯。那点苍凉的神情褪去,如春水退下了潮岸,恢复成平静如镜的水面。
“长安城中,知吾名姓者太少。”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忽然想着,能让多一人知晓,也是好的。女史……莫要怪吾唐突。”
萧云岫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她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便不再迟疑,敛衽再礼,迅速退出了这间弥漫着陈旧墨香与无声惊雷的屋舍。
外间阳光正好,明晃晃地洒在身上,她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方才惊觉,自己身上竟然这般冰冷,像是才过了一整个寒冬。
她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没入假山交错嶙峋的阴影之中。
假山石壁将她的身影吞没,不过片刻,便已看不清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