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个蔡侍郎绝未想到、却又异常熟悉的声音,自堂外幽幽传来,替他解答了这个疑惑。
“因为琴娘子。”
话音落下,一个妇人牵着一个稚嫩的女童,缓缓自堂外步入。妇人衣着素净,发髻一丝不乱,正是蔡侍郎的正室夫人。
她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琴娘,最终落在面目扭曲的蔡侍郎身上。
“郎君何不亲自问问琴娘子,当初将她从你外宅带走,许以锦绣前程、又转而送入此局的人……究竟是谁?”
蔡侍郎猛地扭头,再次死死盯住地上的琴娘。
琴娘艰难地喘息着,嘴角溢出带着血沫的苦笑,避无可避,气若游丝地道:“是……禹王之子……”
未尽之言,已无需多说。
蔡侍郎脑中轰然炸开,一切迷雾瞬间被狂风吹散,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
那夜平康坊的大火,那与他争抢外室之人……竟是天潢贵胄,禹王之子!
亲王之子,纵使犯下焚坊大罪,又岂是轻易能动、能判的?
圣心、宗室、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需要一个人,一个与禹王之子有过节、有动机、有能力且“恰好”被发现“私通外藩”、“心怀异志”的人,来顶下这纵火主谋、乃至更可怕的罪名。
而他蔡侍郎,这个官职不高不低、有些把柄、又与禹王之子结怨的完美人选,便成了这盘棋上,注定要被弃掉的棋子。
甚至,以他为引,还能攀扯出更多“同党”,将水搅得更浑……
“……哈。”
蔡侍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笑,笑声干涩而短促,是在笑自己。
笑自己还以为什么聪慧可以解局,笑自己直到此刻才看清这盘棋的全貌。
“好了。”
和安收回目光,仿佛多看这败局已定之人一眼都觉乏味,随手将长刀归入鞘中,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将蔡侍郎‘请’回台狱,好生看管。其余一干人等,分别收押于此,严加看守,不得走脱一人。”
两名甲士上前,一左一右,将烂泥般的蔡侍郎架了起来。琴娘作为关键人证,自然也要一同押回。
那妇人走上前来,对着和安深深施礼,姿态恭谨而端庄:“妾身,多谢县主成全。”
和安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冷漠,只道:“夫人愿意襄助,某自然也愿如约庇佑夫人。带着和离书与孩子,归家去吧。自此,蔡氏之事,与夫人再无瓜葛。”
妇人直起身来,没有再说什么。她弯腰将女童抱在怀中,转身走出正堂。
女童趴在母亲肩头,仍未明白今日发生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和安也没有多看她们一眼,刀已入鞘,棋已落定,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她迈步走出正堂,翻身上马,回御史台去了。
蔡侍郎纵火谋叛的消息不胫而走,台狱的门还未关严实,风声已经迅速吹遍长安官场。
圣人览过和安呈上的劾奏,龙颜震怒,接连数道敕令发往中书,严令彻查,务求水落石出,肃清余党,不得有一丝姑息。
尚宫局中的司言衙署,因是内外文书往来之咽喉,如此一来,就彻底成了漩涡的中心。
王司言奉了严命,将一应非紧急军情要务的奏疏文书尽数压下,全署上下,皆需优先处置与此案相关的诏敕、奏报及往来文书。
这一压,便将半个朝廷的文书都压在了通政阁内,大小衙署递上来的奏疏垒成了一堵堵纸墙,从案头一直摞到地上,连插脚的空隙都难得寻出。
萧令曦端坐于自己的书案后,腕悬笔走,正在誊抄一份刚刚送达的敕令草本。
哪怕已经疲累,但她仍然无一笔懈怠。誊抄完毕,萧令曦腕间传来久握笔杆的酸胀感,她搁下笔,轻揉右腕,目光仍停留在刚刚抄录的字句上,陷入沉思。
“……户部侍郎蔡氏,罪证确凿,心怀叵测,私通外藩,着诛其三族,以儆效尤……然同党未尽,隐匿未明,着有司务必从严从速,穷追深挖,毋使一人漏网……”
接连两日,她经手无数与平康坊大火相关的文书,从最初的混乱、伤亡呈报,到后来的起火原因勘察,再到如今这雷霆万钧的蔡侍郎纵火谋逆案……
桩桩件件,可谓脉络清晰,证据确凿。尤其是和安县主查案之迅捷,定罪之果决,令人咋舌。
表面看去,确是能吏干臣,雷厉风行,为君分忧。
可萧令曦心中,那点疑虑的阴云,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浓重。
她并非质疑和安的能力,亦非妄图断定纵火之人是否当真有不轨之心。
只是,一个胆敢在京城繁华之地纵火、又愚蠢到将通敌书信藏于书房之人,当真能稳坐户部侍郎之位?
若真有颠覆之志,那夜平康坊的一把火,除了打草惊蛇、暴露自身,又能起到何等作用?
突厥铁骑,难道能因这几封书信、一场大火,便飞度关山,直抵长安不成?
萧令曦脑海中浮现出春日大筹上抽刀而出的和安,更早一些,是府中青阳宴上,她当众问萧景行是否知罪的冷厉模样。
此人行事,向来剑走偏锋,不循常理,百官之中,无一人与她交好,朝堂之上,无片字道她清名。
可特许她主理此案的,是圣人。
默许她如此行事的,也是圣人。
“可是累了?”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王司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见她揉腕蹙眉,只当是劳累所致,语气带着关切,道:“已近午时,你昨夜抄录至子夜方歇,着实辛苦。不如先出去透透气,用过午膳再回来。看这情形,今夜怕是又要挑灯夜战了。”
萧令曦回过神来,闻言也不推辞。
她敛去眸中思虑,起身行礼道:“多谢司言体恤,下官确有些疲乏,便稍歇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