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平康坊走水!”
沉重的皇城门在夜色中隆隆开启一道缝隙,依夜奏急事之旧例,验明鱼符后,方放那步履匆匆的左金吾卫将军及数名亲随入内。
将军不及多言,疾趋至宫城的永安门,夜色浓稠,宫墙高耸,甬道两侧的火把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又是一番核验,司阍擎着灯笼,将鱼符翻来覆去地验了,方才让开道路。
“今夜是哪位相公当值?”将军气息未匀,低声问站在司阍旁值守的金吾卫。
“回将军,今夜是王相公主事,此刻正在中书省值庐。”见自家将军问话,当值的金吾卫垂首恭答。
自太宗朝以来,每夜皆有宰相宿直禁中,以备非常。
左金吾卫将军颔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行至中书省值庐外,先整肃衣冠,将满身烟火气略掸了掸,又低声嘱咐随从在外静候,这才趋步上前,于门外躬身报上名姓官职。
“进罢。”值庐内传来一道年老温和却略带疲惫的声音。
将军应声而入。
值庐内陈设简素,四壁悬着素色缣帛帷幕,正中设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摊着尚未书写的黄麻诏纸,一方端溪老坑石砚,墨色犹润,旁有白玉镇纸压着卷宗边角。
旁立一盏银鎏金灯檠,灯焰如豆,在穿堂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满室光影搅得沉沉。
墙角置铜壶滴漏,水声幽咽,声声入耳,更显静寂。一缕极淡的沉水香气自青瓷熏炉中袅袅逸出,盘旋不去。
窗下置一素藤坐榻,铺着青绸茵褥,正是夜直宰相歇息之处。
此刻,中书令王素中正坐于案后,去了朝服章饰,只着一袭紫绫常袍,未系玉带,头上松松束着素罗襆头,就着不甚明亮的灯光,缓缓看着手中一卷文书。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缣帷上,一动不动,如山如石。
左金吾卫将军趋入,带进一股夜风,案头灯焰猛地一跳。
王素中搁下文书,不急不缓地伸手拢住那簇将熄未熄的火苗,待风定了,又取过一旁小巧的金剪,仔细剪去一截焦黑的烛芯。
一簇青烟,火光重新稳了下来,他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来人身上。
将军连忙深深一揖,沉声道:“相公,有十万火急之事奏报。”
王素中微微颔首,他满面皱纹的脸上,每一道纹路都嵌在慈和的轮廓里,看起来像个和和气气的老翁。他开口时,声音也慢,慢得像这一夜还很长似的:“若非天崩地裂之事,你亦不敢夤夜叩阙。讲罢,何事惊惶?”
“相公说笑了。是……”将军顿了顿,“平康坊大火之事。”
王素中脸上并无讶色,只将手中金剪轻轻放回原处,又问:“火势如何了?”
“已然扑灭,只是……”将军喉头滚动,声音艰涩,“只是坊市焚毁泰半,几有半坊之地,尽成焦土……”
他偷眼觑向上首,只见王相公依旧神色平淡,目光却如古井无波,正静静看着自己。将军心中没底,赶忙续道:“火起突然,势若燎原。平康坊坊正虽即刻带人扑救,京兆府亦遣人助援,然火借风势,蔓延极快。待末将领金吾卫赶到时,火头已连成一片,非顷刻可制……”
“我问你,”王素中的声音不紧不慢,“金吾卫是如何去的?”
“这……这自然是——”将军听不出王素中的意思,心头蓦地一紧。金吾卫职责所在,便有宵禁巡警与防火救难,平康坊正在左金吾卫辖区,此番大火,无论如何也难逃失察之咎。
王素中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是和善的,缓缓问道:“金吾卫是看到火势去的,还是京兆府派人禀明后去的?”
将军额角渗出细汗,谨慎答道:“是……是末将率队巡至宣平坊时,亲眼望见北方火光冲天,心知不妙,立时点齐人马赶赴平康坊。”
王素中听着,低低叹了一声,一手撑住膝头,一手撑着案沿,似要起身。他年事已高,兼之素有咳疾,起身时颇见迟缓费力。
左金吾卫将军见状,忙上前两步,伸手搀扶其臂。王素中借力站直,拍了拍将军结实的前臂,示意无妨,目光却转向一旁衣桁上挂着的紫袍进贤冠。
“死伤几何?”他一边在将军的服侍下穿戴袍服,一边问道,语气依旧平稳。
将军喉头愈发干涩,声音也低了下去:“虽有金吾卫并武侯铺上下奋力扑救,奈何火势太凶,坊内屋舍多为木构,又值夜深风急……死伤……恐无虑数十,具体数目,京兆府仍在清点。”
他本以为如此惨重伤亡,纵使王相公素来沉稳,也当动容。
岂料王素中只是略略点头,面上竟仍是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反而看出他眼中疑窦,缓声解释道:“你既是在宣平坊便望见火光,隔着两坊之地,犹能清晰见得,其势之大,可以想见。今夜是你来报,而非京兆尹亲至,想来京兆尹此刻仍在前场善后,分身乏术。以此推之,情状如何,老夫心中已大致有数了。”
将军闻言,心头凛然,忙躬身道:“相公明见万里,末将……惭愧。”
穿戴整齐,王素中由将军搀扶着步出值庐。
寅时末刻,天色仍是一片浓稠的墨黑。春夜寒风料峭,吹得人衣袂翻飞。
王素中仰面望了望漆黑如铁的天穹,对身侧肃立的将军道:“将军辛苦。值庐中尚有矮榻,不妨暂歇片刻。待圣人知晓此事,早朝过后,只怕便暂无合眼之时了。”
言罢,他轻轻拂开将军搀扶的手,整了整袍袖,转身朝着重重宫阙深处,一步一顿,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