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食院里飘出的诱人香气越来越淡，最终消散在身后重重廊庑的影子里。
夏荷低着头，脚步有些发沉，慢慢走回自己的群房。
推开房门，同屋的春桃正坐在床边，闻声抬头，手忙脚乱地系着松垮的衣带。她身上似乎只穿着中衣，外衫胡乱披挂遮挡着。
“你……你不是去拿药了？怎么这就回来了？”春桃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夏荷“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褪下沾了泥污的旧鞋，就这样和衣倒在坚硬的板铺上，面朝另一侧，闭上了眼睛。
春桃似乎又说了些什么，问她吃了没，或是别的，夏荷含混地应着，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进去。
只有那些沾着泥的、鲜嫩的蒲笋，雪白细腻的面粉，在冷水中碧绿的菜叶，还有那温暖丰足的鸡油香气，还在她混沌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春桃咬着下唇，看着夏荷背对自己蜷缩的背影，心中七上八下。
天气越来越暖和，要换上轻薄的春衫了。
可她的腰身，却一日比一日难以掩饰。此刻她只能用长长的布带紧紧缠裹，对外只推说自己是胖了。
她不是没想过找二郎君。
可自花朝节后，二郎君拢共只回府两次，行色匆匆，她连近身说句话的机会都难寻。
更何况，她实在是怕白慧慧怕到了骨髓里。她近日连连做噩梦，白慧慧那张美艳的脸俯视着她，甚至梦到那日在阶下被杖毙的不是红儿，而是她。
而夏荷……
当初夏荷脖颈受伤，她是出于无奈，才偷偷带夏荷去找了自己相识的郎中。
可这段日子，夏荷十日里有九日都在府外跑腿，又经常去取药换药。万一，万一那郎中嘴巴不严，对夏荷透露了什么……
春桃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衣衫。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似乎已经睡着的夏荷，目光复杂难明。
此时，疏萤与香雪一道去汀兰水榭，在道贺和领赏的人群中找到了彩云，正说着话，倒是漱玉眼尖，招手将她们唤至萧令曦面前。
“鬼鬼祟祟寻你们彩云姐姐作甚？若是想求她多分一份赏钱，可不许。至少也得先甜甜地唤我一声‘阿姊’才成。”漱玉笑吟吟地打趣。
疏萤和香雪忙不迭摇头，赧然道：“不是的，不是的。怎会为了赏钱？”
彩云也笑，轻轻推了漱玉一下，道：“我从不这般逗她们，偏你是个促狭的！”
玩笑了几句，漱玉才正色问起缘由。
疏萤定了定神，敛衽答道：“回大娘子，奴婢不敢隐瞒。是因膳食院安总管得了大夫人示下，说今日宴席的肴馔需取吉庆名目。安总管想着，若奴婢们能想些好名儿，或许更能博主子们一乐。只是……”她与香雪对望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奴婢们愚钝，想了许久，总觉不够妥当，故而来求姐姐们教导。”
彩云了然，接口道：“你们两个小丫头，倒会找人。谁不知晓，咱们大娘子身边，就数听雪最是博闻强记？合该请她出马才是。”
漱玉佯作不快，嗔道：“好呀，此刻便知道在听雪跟前卖乖了，平日在我面前那些老实模样，莫非都是装的不成？我可是一心待你们的！”
萧令曦倚在榻上，瞧着她们拌嘴，唇角微扬，此时方开口道：“罢了，都去便是。顺道把芳园那边的素心和青芷也叫上。名儿若起得好，我这里另有赏赐，不拘是听雪、漱玉，还是你们几个小的，人人有份，如何？”
众人自然欢喜应下。
于是，听雪与漱玉打头，彩云拉着疏萤、香雪，几人说笑着出了汀兰水榭，往芳园行去。
芳园内亦是人声隐隐，许多侍从聚在一处。
萧云岫兴致勃勃地寻了处堆叠的假山石台，站在高处，手中抓着一把把铜钱，正笑吟吟地往下面空地上撒，口中鼓励着不远处几个正在玩步打球的小侍女，朗声道：“赢了这一局的，赏钱满贯！”
她站得高，一眼便瞧见听雪一行人进来，示意石台下的素心前去询问。
素心迎上去说了几句，笑着回来禀报，道：“娘子，听雪和漱玉是来搬救兵的，要拉奴婢与青芷去膳食院，帮着给今日的肴馔起吉庆名儿。说是大娘子发了话，起得好，重重有赏呢！”
萧云岫闻言，眼睛一亮，抚掌笑道：“这主意妙！若是起得好，长姊赏多少，我这里也照给！素心，青芷，你们快随她们去，务必想些出彩的。”
青芷略有些迟疑，低声嘱咐了身旁两个稳重的侍女仔细看顾好二娘子，莫让她磕碰着，这才与素心一道，随着听雪她们往膳食院去了。
膳食院里，梧桐和书棠正在院里帮忙打下手。按府里规矩，像芷兰这样归属针线院的绣娘，是不便在别处做粗活的，以防不慎伤了手。
听雪、漱玉、彩云、素心、青芷，再加上疏萤、香雪，一行人浩浩荡荡到来，倒是让忙碌的膳食院众人怔了怔。
安总管以为大娘子和二娘子有何嘱咐，忙迎出来，听明来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哎呀，原是这事。循例用些吉庆名头本是应当，只是老奴想着，几位娘子身边人才济济，若得大家一同参详，想必更能合大夫人的心意。劳动各位娘子亲自跑一趟，实在是……”
“安总管快别这么说，”彩云性子爽利，笑着接口，“这起名儿的差事包在我们身上，保管让主子们听了欢喜。回头得了赏钱，少不得要来叨扰总管，买些好酒好肉，咱们也乐一乐！”
素心也笑着，与彩云一左一右，半推半劝地将安总管送回热气腾腾的大厨房主理事务去了。
几人便在院中清净处，围着石桌，你一言我一语地斟酌起来。
午膳时分，明澜院的花厅已被布置妥当，萧景行与谢明玥坐于上首，萧令曦与萧云岫皆已换下官服，着常服衣衫，入内向父母行礼后，方于下首入座。
膳食院的仆妇们端着食案，鱼贯而入，得了两位娘子的允准，今日负责唱膳报菜名的是疏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