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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朱门柳 > 第256章 马球会·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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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毁声誉自是其首。”萧令曦目光微凝,声音更低了些,“你细想,若当时部曲为护主抽刀,哪怕只是划伤一二人,会如何?”

萧云岫一怔,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道:“伤人见血,众目睽睽……虽说如此,但律法森严,贱让官乃是铁律,围堵官员马车,就算被划伤一二分,难道还能罪责父亲不成?”

萧令曦温柔地看着她,道:“你无伤人意,想着只为自保,部曲被迫持械威慑一二罢了,哪怕伤了人也不算大事。可若对方唆使人撞到刀上,人死了呢?今日我们所带部曲武婢三十余人,若是各个手上都沾了人命,又当如何?激起民愤,不说立时就可安排人手趁乱取你我性命,便道父亲也是定然会被责罚的。”

萧云岫脸色发白,道:“届时缘由不再重要,轻则父亲被御史弹劾治下不严,重则停职,府中声望扫地。而我们姊妹二人,纵是赢得魁首,有此等家门‘横行’之罪在前,入选女官之事恐怕也……”

“这便是此计上乘之果。”萧令曦接道,语气冷静地为自家妹妹剖析,“我们赢下大筹,本是为博一个入宫的契机与名望。可若家门背上纵仆行凶、惊扰百姓的恶名,这契机便成了负累,名望更无从谈起。至于下乘……”她顿了顿,“若是部曲抵挡不住,人群冲开车驾,你我被冲撞甚至掳掠,那便是人财两失,性命堪忧。虽则可能搏个‘无辜受害’的名声,可人若没了,名声又有何用?”

萧云岫听得背脊发凉,忍不住向阿姊身边靠了靠,有些后怕道:“守不住是祸,守住了,若处置不当,亦是祸端……这计谋,当真狠毒!全然不顾那些被煽动的百姓死活,亦是将我们置于炭火之上炙烤。”

“正是如此。”萧令曦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聊作安抚,“不过,此计虽毒,却并非天衣无缝。我观其发动之仓促,谣言散布时将我传为‘仙子’,实属拙劣。可见并非早有周密筹备,更像是见机而作,顺势推波助澜。也正因仓促,对方未能及时调开左近巡防的金吾卫,才给了我拖延周旋的余地。”

听到这里,萧云岫忽然凑近了些,气息拂在萧令曦耳畔,低声道:“阿姊心中……可有人选?我思来想去,今日马球场上,与我们有过节的,首推便是和安县主。输了大筹的是她,众目睽睽下亮出兵刃的也是她。这般张扬跋扈、睚眦必报的性子,做出这等事,也不稀奇。”

萧令曦静静听着,并未立刻反驳。

帐内光线昏暗,她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朦胧,唯有眼眸映着一点微光,沉静如水。

片刻,她才缓缓开口:“我知你疑她。乍看之下,她的确嫌疑最重。论动机,论性情,似乎都吻合。”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妹妹在昏暗中也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可是岫娘,我总觉得……或许不是她,或许其中有她的手笔,但为首之人不是她。”

此时此刻。

夜色浓稠,寻常街巷寂寂无声,长公主府邸朱门紧闭。

不远处,一架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坊墙的阴影里。车帘掀起,一人躬身下车,脚步略显迟疑地走向那明灯晃晃的府门。

府门处有值夜的女史,皆穿着浅碧色联珠纹圆领窄袖短襦,下系同色长裙,外罩半臂,腰间束青玉带。她们身姿笔挺,眼神清明,即便是深夜也毫无倦色,显然训练有素。

女史早已留意到这辆不合时宜的马车,见来人渐近,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提起脚边一架铜鎏金柄的绢面六角宫灯,步下石阶。

灯光倏然明亮,将来人的面容照得清晰——正是今科探花,裴枕溪。

他今夜特意换了身簇新的石青色竹叶暗纹圆领窄袖袍,外罩一件深灰色竹节纹襕衫,熏了香,腰间佩了许多上好的玉,力图显得稳重而不招摇。

裴枕溪显然不惯于夤夜至此,神色间暗含些许的紧绷与忐忑,却又强自按捺,努力维持着士人的仪态。

那女史年约三旬,面容平凡,眼神却静如深潭,只提着灯,一言不发地将他望着,似在等待。

裴枕溪被这沉默的目光看得心头更紧,喉结微动,终是深吸一口气,抬手行了一礼,声音刻意放得平稳,道:“下官今科探花裴枕溪,有要事……想求见和安县主,烦请女史通传。”

他飞快地抬了下眼,想从女史脸上捕捉一丝诸如惊讶、探究甚或是轻蔑的神色,然而没有。

对方如同戴着一张打磨光滑的面具,连眼波都未曾多漾一分。

女史依礼微微躬身还礼,开口问道:“裴郎君可有县主名帖,或邀约手书?”

裴枕溪怔住,脸上掠过些许的窘迫。

他哪里有那些?今日马球场边,他候了那么久,县主甚至连眼角风都未曾扫过他。

见他语塞,女史又平静地道:“若无帖、书,县主手令,或留有只言片语为凭亦可。”

裴枕溪脸颊微微发热,仿佛那宫灯的光也灼人起来。

他轻咳一声,试图挽回些颜面,仍是温声道:“下官……下官此来,实为公事相询,并非私谒……”话一出口,自己也觉牵强,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女史不再多问,只道:“既如此,郎君可于县主理事时,至衙署递帖求见。夜已深,请回吧。”

说罢,再次微微一礼,竟不再看他,提着宫灯转身,步履平稳地回到门廊下原位站定,如同泥塑,再无声息。

夜风拂过,裴枕溪僵立在石阶下,只觉得方才那几句对话耗尽了力气,留下的唯有更深重的难堪。

他分明报了“探花”之名,对方却连眉毛都未动一下,仿佛那只是最寻常不过的称谓。

这长公主府的门第之森严,仆役之冷淡,远超他想象。

混杂着羞愧、不甘与隐隐恼怒的情绪,藤蔓般缠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