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袅袅，玉如意的诘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白慧慧因气愤而绷紧的心湖。
她原本端坐的脊背忽地一松，像是被抽去了某根弦，斜倚在身后的椅背上，目光飘向窗外楼下熙攘的街景，那些为几文钱高声叫卖的贩夫走卒、挑拣货物的平民妇人，构成一幅与她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喧嚣画卷。
“什么叫送给段王妃？”她开口，刻意维持着疏离，假意道，“我何曾做过那等卖女求荣的腌臜事，母亲说话，还是这般……不留余地。”
玉如意却急切起来，那双描画精细却已显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女儿，追问道：“在荣国府时，那萧氏设青阳宴，明眼人都瞧得出，就是故意让桂娘在人前露面！你当真不知？还是佯装不知？”
“那又如何？”白慧慧依旧没有看她，语气里透着事不关己的漠然，“那孩子大了，心也跟着野了。在大房那边浸染了这些年，好的没学着，心气倒是养得高。她如今人在澹宁别院，心难道就真在那儿了？不过还是一处暂居的屋檐罢了。”
“你！”玉如意气得一哽，险些将手中的茶盏掷出去，她啐了一口，恨铁不成钢地低斥，“你真是个扶不上墙的蠢货！桂娘那般品貌，放在整个长安城，可是最拔尖的。你身为生母，不为她细细筹谋，反倒在这里说些酸话！花朝节那日，姓萧的在探花宴上当众拿她待价而沽，要送与别家为女史，桂娘眼见可就是姓萧的砝码了，你竟还能坐得住？与我在此装什么清高自持，难道你另外几个亲生孩儿，日后都不必换前程，不靠姻亲助力了？”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白慧慧鼻尖：“没有这么个姐姐也罢，可明明现成摆着个能飞上枝头的，你倒好，亲手推了出去！那日你若肯听我半句，撕破脸皮，豁出去闹一场，让桂娘顶了那名额进宫祈福……那个无论姿色才情皆不及桂娘一半的，如今不也得了郡王妃的封号？若叫圣人亲眼见了桂娘，还不知是怎样一番恩赏造化！偏你……偏你是个面皮薄、眼皮子浅的！只顾着自己那点虚妄的体面，误了孩儿的前程！”
白慧慧神色依旧淡淡的，好似玉如意指责的是别人。
她执起已有些凉了的茶，浅啜一口，方道：“你若只因这事与我置气，方才那般夹枪带棒，便该知道，似你我这般见面即吵、句句戳心的母女，难道我与桂娘之间，就能是母慈女孝的一条心了？再论她的姿色……进不得宫，难道怪我这生她养她的娘？只怪她一心攀附的大房，压根没将她真正放在眼里。如今她倒是学了个乖，知道转头向段王妃跟前献殷勤。来日人家捧高了自己的亲女，将她踩在脚下时，她才晓得什么是真正的疼。”
“你……你简直混账！”玉如意气得浑身发抖，“她好歹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能如此轻纵了她？你年少时，可敢这般与我顶嘴？若非我将你送到萧景睿榻上，你能有今日这般锦衣玉食的姨娘日子过？翅膀硬了，便不将老娘放在眼里了。桂娘再如何，也不过是个未及笄的黄毛丫头，你在府中这些年，难道就没点手段拿捏住她？”
她缓了口气，压下怒火，转而心里又算计起来，道：“我劝你，趁现在还不晚，赶紧设法将她哄劝回来。再过几日便是马球会了，长安的勋贵都会到场。我得了最新消息，此次马球会上表现出众的娘子，极有可能被直接选入宫中或亲王府邸为女官……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捷径！”她眼中闪着精光，“眼下桂娘的名声已有些许传扬，马球会上她即便不善骑术，只消露个脸，那份容貌便是最大的资本，进东宫也不过是我去寻贵人相助一二的事。可若她先得了女官之位，心思越发活络，你再想让她向着你，可就难了！不如趁此时……”
“我何苦去哄她？”白慧慧嘴角撇了撇，打断玉如意敲打正响的算盘，冷笑道，“一个隔着几层的姑母，难不成真能待她如亲生？我却不信。她自己也是个不识好歹的，当初若肯听安排，想法子进东宫，何至于此？如今她有她的高枝，我亦不止她一个儿女。待她在外头碰够了壁，吃尽了苦头，自然知道回头。现下我去劝，她能听得进半句？”
白慧慧心意已决，任凭玉如意如何威逼利诱、晓以利害，只是油盐不进。
母女二人话不投机，最终又是不欢而散。玉如意拂袖而去，留下白慧慧独自对着一室清冷。
与此同时，荣国府的澹宁别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时值午后，春阳透过直棂窗洒入宽敞的轩厅，在地面光洁的青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与娘子身上的汗气，萧云桂刚刚结束上午的健舞练习，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胡服式样的窄袖裙衫，长发被利落地绾成髻，以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与优美的颈侧。
她气息微促，面颊因运动泛着红晕，更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眉眼间的艳色在汗水浸润下，竟奇异地褪去几分刻意雕琢的柔婉，多了些逼人的鲜活。
段王妃携着宝荣县主，在几位侍女的簇拥下，施施然步入轩厅。
宝荣一进来，便下意识用手中的泥金团扇掩了掩鼻，秀眉微蹙，声音刻意抬高，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惊讶道：“咦，我竟然不知，原来美人的汗，也是有气味的呢。”
萧云桂恍若未闻，只从容地取过一旁婵娟捧着的温湿帕子，细细擦拭额角与脖颈的薄汗。
段王妃淡淡瞥了宝荣一眼，并未出言制止，目光已转向侍立一旁的乐舞女师，温声问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