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正已过,暮色如同滴入水中的浓墨,自天际向曲江池四面八方泅染开来。
白日里灼目的天光褪尽,换作一片沉静深邃的绀青,尚余天际一抹残霞的熔金,与陆续亮起的万千灯火交融,为这不夜的长安披上另一重魅影。
曲江池浩瀚的水面,此刻倒映的不再是蓝天碎金与如锦繁花,而是水畔连绵不绝的灯火,是画舫上流泻的璀璨珠光,是紫云楼顶上悬挂的巨型彩灯投下摇曳破碎的辉煌倒影。
晚风渐起,吹皱一池暗色金鳞,将那水中的灯火揉碎又聚拢,明明灭灭,恍若星河倾入人间。
水气混着夜露的微凉,随着风漫上岸来,稍稍冲淡了岸边人群聚集带来的燥热,却也给这喧腾的夜增添了几分朦胧的湿意与清寂。
白日里主要用于斗花、探花等雅事的彩棚,逐个熄了灯火,贵人们在登车,显出一种盛宴将散的清冷凌乱。
然而,这清冷只局限于那片被圈出的雅地,更多、更庞大的热闹,正如洪流般向四周的街巷和坊市蔓延开去。
贵人们的宴席结束了,真正属于黎庶放松肆意的花朝夜游,才刚刚开始。
眼见天色向晚,探花宴将散未散,曲江池上的喧嚣却似刚刚转入另一重狂欢。
谢氏画舫缓缓靠回宴台泊位,萧令曦与萧云岫向东平县主告辞,欲回宴台寻母亲。
临下船时,萧云岫瞧见疏萤、香雪、书棠几个小丫头扒在船舷边,眼巴巴望着岸上那片更显神秘诱人的灯火之海,与摩肩接踵、笑声震天的人潮,那向往与好奇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不由莞尔。
她转向彩云,笑道:“彩云,眼下宴席将散,待我们回到那边怕还要应酬一阵。不若你带着疏萤她们三个,就在这左近街市上逛逛,瞧瞧花朝夜的景致,也算不辜负这佳节。只是……”她敛了笑意,正色道,“定要仔细看顾好她们,照顾好自己,莫要走散,莫要贪玩,也莫要去那过于拥挤杂乱之处。赏玩半个时辰,便自行回府去。若是待长姊与我回府却未见你们,可是先罚你,可记下了?”
彩云平日里最是机灵可靠,闻言心里欢喜得几乎蹦起来,立刻敛衽应道:“二娘子放心,婢子省得。定将她们几个牢牢看住,准时带回。”说着,她转身对三个眼睛骤然亮起来的小丫头板起脸,“都听见了?跟着姐姐,不许乱跑,不许瞎凑热闹,更不许贪嘴乱买些不干净的吃食。若是哪个不听话,下回可再没这般好机缘了!”
“喏!彩云姐姐,我们一定听话!”疏萤、香雪、书棠异口同声,小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雀跃。
都是自幼被家境所迫卖身为奴,在入荣国府前,于人牙子手中辗转,经多的便是贫苦与挣扎,何曾有过这般自在逛夜市,像个普通人一样庆祝节日的经历?
这机会于她们而言,不啻于推开另一重天地之门。
萧令曦亦微微颔首,对彩云道:“小心些。”
又对疏萤三人嘱咐道:“今日花朝,街上人多,跟紧彩云,彼此照应着些。看到新奇有趣的,回来也说与我们听听。”她自然知晓侍从们难得有此机会,语气比平日更温和些。
得了准许,四个侍女规规矩矩行了礼,目送两位娘子回到谢明玥处,这才转过身,互相看着,几乎要跳起来。
“快走快走!”香雪性子最急,拉着书棠的手就要往那最亮最响的人堆里扎。
“急什么!”彩云一把揪住她的后领,笑骂道,“小猴子,方才二娘子的话都当耳旁风了?跟着姐姐,排成一队,疏萤你拉着书棠,香雪你走我旁边,谁也不许松手!”
四个小娘子,彩云打头,疏萤牵着有些胆怯又兴奋的书棠居中,香雪殿后,手拉着手,心中充满忐忑与新奇,一头扎进了曲江畔浩瀚欢腾的市井人潮之中。
一离开相对规整雅致的宴台彩棚区域,热气腾腾的花朝夜气息,便如同温暖又些许粗砺的潮水,轰然将她们淹没。这气息与白日贵人们所在的花朝截然不同,它更生猛,更喧嚣,更贴近地面,充满了活人生存的蓬勃与琐碎。
首先是吃。
各类食摊密密麻麻挤在道旁,炉火熊熊,蒸汽腾腾,成了夜色中最诱人的风景。
卖红油腌凤爪“辣脚子”的摊子前围满了人,浓烈的辛香老远就勾得人口水直流。书棠咽了咽口水,又看向旁边的鹅鸭炙,只见鹅鸭肉在铁架上滋滋冒油,皮色焦黄油亮。
再过一摊,便是硕大饱满的汤中牢丸在翻滚的大锅里沉浮,摊主用长柄笊篱熟练地捞起,盛进粗陶碗,浇上骨髓清汤,撒一把芫荽蒜苗,最好吃是趁热时一口咬下去,眼泪都不知是因烫的还是因太好吃而落下。
更有那玲珑牡丹鲊、遍地锦装鳖等听着就令人咋舌的名目,实则多是些造型讨巧、用料实在的平常美食,她们挨个看过去,见其虽非府中精巧样式,却也令人食指大动。
价格也五花八门,一个夹了羊肉臊子的古楼子要十文,一碗带肉浇头的馎饦八文,一串签炙三文,一个酥蜜寒具两文,至于那晶莹剔透的雕酥雪梨,则要五文一小碗。
孩童们都举着糖渍果子或吹糖人,舔得不亦乐乎,疏萤问了摊贩价格,只听小个的也要五文,不禁咋舌。
玩的东西更是齐全。
彩云带着她们先分用了一碗汤中牢丸和一碗馎饦后,又拉着妹妹们熟门熟路地钻进人群中,寻玩处。
除了常见的傀儡戏、猴戏、顶缸、走索,今日最吸引人的是各种与“花”相关的戏耍。
有摊主摆出斗百草的擂台,围观者押上几文钱,便可拿出自己认得的奇花异草来比试名称、品相、甚至吟诵相关诗句,胜者可得彩头。
还有射粉团的游戏,将糯米粉染成各色,揉成小团置于盘中,用特制的小弓箭射之,中者得食,引得不少年轻的娘子和郎君们摩拳擦掌,一次三箭需五文。
还有那吹琉璃的匠人,身边总是围满了惊叹的眼睛,一个最简单的“响葫芦”也要八文,复杂些的双鱼、仙鹤则要二三十文,彩云她们只能围着看看,都不舍得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