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论未妥!”又有人扬声,有几分酒酣耳热的放浪恣意,“文臣府邸便清闲了?周尚书掌户部度支,天下钱粮皆过其手,府中文书往来只怕较王侍郎府上只多不少。让这般玉人埋首尘牍,熬损目力,岂非唐突佳丽?某倒觉得,不若往武将府邸,习些骑射功夫,强健体魄,方是正理!哈哈哈——”
席间众人皆已饮宴多时,神思浮荡,言语渐渐失了分寸,竟真将萧云桂当作一件可供把玩评点的奇珍异宝,争相替她筹谋所谓“去处”。话里虽多是戏谑调笑,那股轻慢之意却充盈满耳。
见段王妃只含笑聆听,仿佛全没听出话里的轻薄,并无呵止之意。而李沣也神色淡淡,未有阻拦,众人便越发肆无忌惮。
李沣与段王妃只顾彼此试探,自始至终,丝毫未顾及过席上这位当事人。
诗儿在萧云桂身后,听得字字分明。
那些话像细牛毛针,密密匝匝扎得她耳尖发疼,胸中浊气翻涌,愤懑与悲凉搅作一团。她忍不住又偷眼去看身前的主子,想看萧云桂到底为何能忍。
萧云桂依旧端坐,背脊挺直如竹,双手交叠置膝。然而广袖之下,她的指尖却已深深掐入掌心,骨节泛白。长睫低垂,掩尽眸底所有波澜。
她面上那层完美的静默面具无丝毫裂隙,甚至唇角仍保持着柔顺的微弧。
诗儿只当她浑不在意,暗叹她终究是个养在深闺中的少年罢了,这样风言风语竟不放在心上,想来是天真未经事,不懂其中难堪。
她哪里知道,萧云桂非但在意,且听得字字诛心,句句都如刀割。
每一句言语,都似是炽热的炭火烙印在她的肌肤上,每一个笑容,皆如冰冷的鞭笞抽打着她的魂魄。
她看得清这些衣冠楚楚之人眼底的估量与玩味,看得清段王妃笑容下的算计与操弄,更看得明白自己此刻任人评骘的屈辱境地。
扮作一个听话、柔顺、可供示人的“玉人”,在段王妃跟前曲意承迎,于她而言,实非难以忍受之事。
在景瑞院里,白慧慧自来是偏爱萧云露的,她并不似萧云露那般会撒娇卖乖的性子,从生母那里,从未得过半分明目张胆的偏爱。
她恨过,恨母亲的宠溺给妹妹弟弟,却唯独没有她的那份。她更恨那个年幼时不会隐藏心绪的自己,若是她能早点学会言说违心之语,吞咽真实情绪,或许……
或许,此刻叫卖自己的,便该是白慧慧了。
萧云桂心里苦笑一声,她见惯了白慧慧如何在萧景睿面前巧笑倩兮、温存小意,转身便能对侍儿们叱骂鞭笞、刻毒阴狠。也见识过萧景睿是如何以自己兄长为筹码与她人调笑周旋的,忠与悌皆可抛诸脑后。
她见得太多,又是这二人的亲生女儿,虚与委蛇与隐忍蛰伏,几乎是浸入骨髓的本能。
然,本能归本能,理智的清醒与心魂的屈辱,终究是两重天地。
她知晓这是代价,是换取得窥更广阔天地,甚或谋求一线自主之机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即便知晓,当这代价以如此轻亵的方式摊于众目睽睽之下,任人品头论足时,腹中自幼苦读的圣贤经传,那些关乎“士可杀不可辱”、“廉者不饮盗泉之水”、“砥身砺行”的教诲,便如沸油翻腾,在胸腔里剧烈冲撞,几欲破喉而出。
她只能死死咬紧牙关,运起全身气力握紧双拳,借宽大衣袖遮掩,让指甲更深地陷进皮肉,以那锐痛压制几乎冲破喉咙的怒吼与悲鸣。
她频繁地快速眨眼,心里翻来覆去念着“卧薪尝胆”四字,将涌上眼眶的酸热狠狠逼回,将翻腾的心绪强行捺下。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场无声的凌迟撕扯碎裂时,一道温煦的声音,忽然在身侧不远处响起。
“这位娘子,可是玉体欠安?吾观娘子面色似有倦意。”
他的声音在一片嘈杂调笑中显得格外清越,语气中,倒是关切之意十足,并无什么取笑轻薄的意味。
萧云桂长睫陡然一颤,随即,她缓缓地抬起了一直垂落的眼眸。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年轻清朗的面容。
来人约莫弱冠,身着浅绯常服,玉带悬佩,眉目疏朗,眸光清澈又含着些许忧色望着她。气质温文端方,并无纨绔子弟的浮浪之气。
眼中的关切没有丝毫作假,望着她的容貌似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惊叹,方才的问候,纯粹是发自本心的体恤。
见萧云桂抬眼望来,他似乎微怔,是为那双美丽眼眸中瞬间掠过的复杂心绪。
随即,他略不自然地微微移开视线,耳根泛起些赭色,声线也放轻些,道:“御赐筵席,肴馔虽精,多用恐腻滞脾胃。方才见宫人奉上一道特制香饮,名唤‘可遇’,据云是以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四时花蕊,佐以崖蜜与惠泉秘制,香气清幽,最是宁神静虑,开郁和中。娘子……或可一试。”
言辞平实,甚而有些拙朴,然那份不着痕迹的真诚关切,却似一汪清泉,神奇地安抚了萧云桂此时的焦躁与痛苦。
她定定望着他,看了数息,眸中映着璀璨繁花,亦映着对方那双微显局促的眼睛。
而后,她声线低柔,极轻地吐出二字:“多谢。”
那年轻郎君似松了口气,又似更局促些,微微颔首,未再多言,转身悄然离去。
萧云桂收回目光,伸出微颤的手,执起案上宫娥新斟的香饮。澄澈淡金的浆液在玉盏中微漾,散出清冽悠远的复合花香。
她未立时饮,只静静凝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眼波微动,瞥向身侧侍立的婵娟。
婵娟立时会意,俯身低语:“娘子,此处临水,水风侵肌。娘子的泥金蝶穿牡丹帔似是落在画舫了,奴婢这便去取来,免得受寒。”
萧云桂微微颔首。婵娟行礼退下,并未真往画舫,而是巧妙避过段王府那些监察的眼目,身影迅疾没入宴台通往紫云楼方向的回廊阴影。
约莫一盏茶工夫,婵娟便悄无声息回至萧云桂身后,手中果然捧着一领帔子,轻轻为萧云桂披上。借着整理帔子的动作,她俯下身,飞快地在萧云桂耳畔禀报了数语。
萧云桂正小口啜饮那香饮,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瞬间变得幽深难测的眸光。
婵娟探得的消息,让她心中微澜的心湖,骤然起风。适才那位出言关切的年轻郎君,竟是圣人最幼的皇弟,恭王。
命运,大抵还是更眷恋她的。
既如此,她又怎能辜负这番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