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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朱门柳 > 第219章 花朝·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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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甜的三勒浆滑入喉中,让裴枕溪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他叹了口气,望着眼前金光粼粼的曲江水。酒刚入肚,苦涩与不甘先一步涌到他的面上,叹道:“林卿……不瞒兄台,在下本是侥幸登科,心中自有一番欲成就的抱负,只望能不负所学,上报君恩,下安黎庶。便如兄台适才所作诗中之情,亦如在下所愿。只不过……”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眉宇间的阴霾已说明一切。

林致远斜倚着栏杆,看着裴枕溪的侧脸,忽然嗤笑一声。

他凑近些,呼吸间全是酒气,直言不讳道:“裴郎所忧,可是方才和安县主那番话?担心‘用典不精’四字,成了裴郎仕途上的绊脚石,甚至……因此得罪和安县主,朝堂相见,或许遭受其打击报复?”

裴枕溪心中猛地一跳,倏地转头,警惕地环视四周。好在他们所处角落僻静,不远处虽有人声,但无人特意关注这边。

他见林致远虽醉态朦胧,可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透出的光,却清醒得令人心惊。

裴枕溪心中恼怒,压低声音急道:“还请林卿慎言!县主风宪之任,秉公直言,末学只有敬服,岂敢心存怨望?此话若被有心人听去,倒以为末学心中不服,私议上官,那才是跳进曲江也洗不清了!”

见他如此慌张撇清,林致远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像夜枭,满含几分瘆人的寒意。

他拍了拍裴枕溪紧绷的手臂,有意示好:“裴郎啊裴郎,莫慌,莫慌。此处就你、我二人,酒醉之言,听过便了。兄长痴长你几岁,宦海浮沉,见多了风浪。今日既蒙裴郎称一声‘兄’,又见裴郎确有凌云之志,非池中之物,兄长便……与裴郎交心,说几句。”

他观察着裴枕溪的神色,见他虽仍警惕,但眼神中已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探寻之意。心中了然,继续用那种蛊惑般的语调缓缓道:“如何借这扶摇力,如何登那凌云梯,兄长没有裴郎这般好的文采品貌,虽然心里跟明镜似的,但此种事情,终究……还得由裴郎这般的人物,亲自去‘做’,方有可能成事。”

裴枕溪被他这话撩拨得心头一颤,他强自镇定,拱手道:“还请兄长……不吝赐教。”

林致远又拎起酒坛,与他碰了一下,各自饮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入腹,却仿佛点燃了某种更炽热的东西。

林致远抹了抹嘴,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裴枕溪年轻俊朗的面容,挺拔的身姿,仿佛在评估,半晌,才悠悠开口,道:“裴郎年轻,面若冠玉,风姿特秀,更兼诗书满腹,气度清华,瞧着便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的玉郎君,前途不可限量。”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你只知和安县主是如何得圣人青睐,如何手掌御史台权柄,是何等的炙手可热,权势煊赫。可裴郎是否想过,她如今权势再盛,终究有一桩事,是她自己,或许也是有些人……乐见其成,却又难以自主的?”

裴枕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不祥的预感夹杂着某种隐秘的渴望窜上脊背。他下意识地追问道:“何事?”

林致远凑到他耳边,呼吸间的酒气喷在他颈侧,一字一顿,轻如蚊蚋,却又重如惊雷:“她可是……至今未有婚配啊。”

“可,可尽管如此,她又如何看得上我?”

“哈哈哈……”林致远笑着摇头,他笑得连眼泪都流了下来,“她自然是看不上你的!”

“轰”的一声,裴枕溪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惊雷在颅内炸开。方才饮下的酒液此刻全都化作了熊熊烈火,烧得他脸颊滚烫,手足无措。

他踉跄后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凉的朱漆栏杆上,又骇又怒,瞪着林致远,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羞愤而颤抖:“尔敢如此戏耍、亵渎于吾!”

林致远却似早料到他这般反应,颇为怜悯地望着他,好似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他慢条斯理地又饮了一口酒,才缓缓开口。

“裴郎啊,你太年轻,也太天真了。”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主位上那道身影,即便在喧嚣中她也依然显得十足孤高,“她自然是看不上你我这等浮沉于仕途、汲汲于富贵的寻常男子的。她眼中所见,是朝堂风云,是律例法度,是圣心帝意。儿女私情?或许从未在她算计之中。”

“可那又如何?”林致远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幽深,像暗处窥伺的毒蛇,“像她们这等天潢贵胄,金枝玉叶,生来便在云霄之上,看似风光无限,手握权柄,可许多事……尤其是这婚姻大事,当真就能由得她自己心意吗?圣人恩宠,可予其权柄,亦可定其姻缘。朝局平衡,各方角力,利益交换……哪一桩,不比她个人那点‘看得上看不上’要紧?”

他重新看向面色变幻不定、惊疑交加的裴枕溪,笑道:“裴郎,方才你说,欲‘直上云霄’、‘心同日月’。这‘云霄’之路,布满荆棘,仅凭才华与苦熬,或许终其一生也难以触及。可若有一条……或许不那么光彩,却足够快捷的捷径,能助裴郎一步登天,将那些皓首穷经、蹉跎岁月之人远远抛在身后,甚至有机会,反过来,将今日施加于裴郎的屈辱,一一奉还……”

林致远欣赏着裴枕溪眼中剧烈挣扎的光芒,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她们有她们的不得已,我们……亦有我们的‘不得不为’之法。关键在于,裴郎,你敢不敢想,又敢不敢……去做那‘不得不为’之事?”

远处,龟兹乐的鼓点正敲到最激昂处,夹杂着放纵的欢笑与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