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中,一直未有开口的忠顺王与户部尚书周延,二人自始至终皆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静模样,仿佛泥塑木雕,对殿中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质、诘问、辩解与处置恍若未闻,未置一词,完美地诠释了何为“聋子的耳朵”——摆设。
圣人却似乎无心放过这殿中任何一位“看客”。
他虽向来说一不二,乾纲独断,却也素来乐于听听百官“心声”,尤其是此等涉及权柄分割、朝局动向之事。
“周卿,”圣人含笑,目光落向那位始终垂眸敛目的户部尚书,“朕方才对御史台这般处置,你以为如何?可还妥当?”
被点名的周延身形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
他出列半步,深深一揖,只道:“回禀陛下。陛下圣心独断,明察秋毫,洞悉幽微。对御史台之处置,既申明了朝廷法度之威严,纠察了失职怠惰之弊,又为忠良正名,保全了国之柱石,更体现了陛下体恤臣下、恩威并施的圣主胸怀。此一举数得之策,实乃朝野之福,百官之范,臣……心悦诚服,唯有钦佩。”
一番话,四平八稳,全是歌功颂德、不涉实质的套话,将妥当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却又滑不溜手,未对任何人、任何事做出具体评价,更未显露丝毫个人倾向。
滴水不漏,正是周氏屹立朝堂百年不倒的看家本领。
圣人听罢,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另一侧始终沉默如山的忠顺王。
忠顺王自知今晚避不过,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眼帘。他虽享王爵,却因是外姓封王,秉承先王之志,向来极为低调谨慎,远离一切党争倾轧,在朝中如同一个精致而沉默的影子。
此刻被圣人亲口垂询,他出列,对着御座躬身一礼,道:“臣愚钝,于朝政大事,向来唯陛下马首是瞻。圣心所向,即臣所向;圣意所决,即臣所遵。今日之事,陛下乾纲独断,处置分明,臣别无他想,唯有听命。”
他这话,比周延更加简洁,也更加彻底。
圣人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片刻,面上泛起难以捉摸的极淡笑意,似乎满意,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
“嗯,二位爱卿皆乃老成持重之臣,能如此体谅朕心,朕心甚慰。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当夜,萧景行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回到荣国府。
明澜院内灯火未熄,谢明玥早已屏退左右,独自在正堂焦急等候。
夫妻二人相见,自是一番劫后余生般的低语倾诉。
萧景行将殿中情形细细道来,尤其强调了圣人对萧云岫那看似随口一提、实则意味深长的夸赞,以及最后对和安县主的任命。
谢明玥听得心惊肉跳,手中茶盏几次险些脱手。
夫妇二人对坐良久,心中那根弦非但未能放松,反而绷得更紧。
圣人今日之举,保全荣国府是表,分割御史台、扶植和安是真,更是将荣国府无形中推到了更微妙、更危险的位置。
往后该如何行事,如何在这骤然复杂诡谲的局势中保全自身、乃至有所进取,二人皆感前路迷雾重重,一时难有定论,唯有相对叹息,嘱咐彼此更加谨言慎行,静观其变。
翌日,晨光熹微。
五皇子李沣轻车乔装出了宫门,未曾惊动太多耳目,径直驶向长安城西郊。
那里有一处依山傍水、景致清幽的私宅,明面上的主人是荣国公萧景行,对外宣称是其闲暇时养鱼观景、怡情养性之所。实则是萧妃与五皇子用来私下会见心腹臣僚、商议机密之事的一处所在。
李沣抵达时,御史中丞崔琰早已候在临水的一间精舍内。
室内陈设雅致,多宝格上摆着些瓷器古玩,临窗的长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水墨山水,香炉中青烟袅袅,气氛本该是闲适的,此刻却凝滞得令人窒息。
见李沣面色不豫地踏进门,崔琰立刻起身,趋前数步,深施一礼,带着显而易见的愧怍与沉重开口,道:“老臣崔琰,参见殿下。劳动殿下亲至,老臣实在……惭愧无地。”
李沣一撩袍角,在主位坐下,没当即叫他起身。他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也不喝,指尖反复摸着温热的盏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压下心中火气,道:“崔中丞,不必多礼,坐吧。某心中实在疑惑,还望中丞解惑——那位跳出来弹劾荣国公的御史大夫,某若没记错,先皇在时他还颇受器重,办过几桩案子?怎的这些年,如同销声匿迹了一般?昨日若非他,何至于让那和安抓住机会,反将一军。”
崔琰这才直起身,却未立刻落座,依旧垂着手,无奈解释道:“殿下垂询,老臣愈发汗颜。那位大夫……确是积年的老人了,论资历还在老臣之上。先皇年间,他确曾因查办几桩地方贪墨案得力,受过先皇嘉奖。只是后来……年事渐高,身体一直不大好,畏寒畏风,一年里倒有大半时光告假静养,在御史台也从不管具体庶务,只挂着个虚衔。若非此次他忽然拿出那本奏疏,言辞激烈……老臣几乎都要忘了,台里还有这么一位‘定海神针’在。”
“定海神针?”李沣从鼻间冷哼一声,抬手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怕是被人当枪使了的‘朽木’还差不多!崔中丞,你做这御史中丞也非一日两日了,御史台上下,难道不是铁板一块?怎会有奏疏不经你的手详加勘核,便能直递御前?偏偏是荣国公,还偏偏挑在昨日那个当口!”
这话已是带着明显的问责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