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萧景行仍跪坐在太极殿的侧殿之中。
他目不斜视,背脊挺直,维持着一位国公应有的威仪,然而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紧贴着肌肤,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虚张名籍。
这是足以让一部尚书万劫不复、甚至累及满门的滔天大罪。
他阖上眼,于一片冰凉的黑暗与心跳轰鸣中,飞快地梳理着近年来经手的所有军籍文书、边镇奏报、粮饷调度账册……何处可能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手脚?
又是谁,有这等通天的手段与胆量,能在兵部重重核查、御史台监察之下,悄然布下如此杀局,并悍然引爆?
等候的时间,在这幽深侧殿中被无限拉长。
唯有穿堂而过的晚风,呜咽着掠过重重宫阙的飞檐翘角,发出似怨似诉的凄清回响,更添寒意。
萧景行垂手而坐,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中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下,都仿佛撞在肋骨上,带来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又或许有半生那么长。
一名年迈内侍悄无声息地步入侧殿,尖细平稳地开口:“宣——荣国公萧景行,觐见——”
“臣,遵旨。”
自侧殿而出,仍需步上长长的丹陛,方能抵达太极殿主殿。
内侍在前方垂首引路,萧景行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寒刺肺,他稳了稳心神,抬手正了正头上的进贤冠,理了理紫色官袍的袍袖与玉带,方举步踏上那汉白玉砌就的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九级,十八级,二十七级……脚下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薄底官靴传来,每一步都似踩在淬火的刀尖之上,又仿佛踏在万丈悬崖的边际。
丹陛两侧执戟的金吾卫甲士,如同铜浇铁铸的雕像,在暮色与宫灯映照下面目模糊,唯有一股肃杀之气无声弥漫。
殿内,灯火通明如昼,成排的仙鹤衔芝铜灯吐着稳定的光焰,将御座、金砖、蟠龙柱照得纤毫毕现,却也因此显得过分空旷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越过那高高的门槛瞬间,萧景行依照礼制深深垂下头,目光只及身前三步之地,脚下加快步伐,疾行数丈,直至御阶之下,方才推金山倒玉柱般,端端正正跪倒,以额触地,声音沉稳洪亮,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轻微回响。
“臣萧景行,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
御座上传来声音,还有些许处理冗杂政务后的淡淡倦意,却让萧景行浑身每一根神经都骤然绷紧。
是圣人的声音。
“谢陛下。”他依言起身,依旧保持着垂首肃立的姿态,目光恭谨地落在御阶下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不敢有丝毫逾越。
然则,眼角的余光足以让他迅速瞥清殿内情形。
御座之下,左右分立着数人。
右侧最前方,站着的竟是那位以谨慎闻名的外姓王忠顺王,他身侧稍后半步,便是绯衣如血、神色平静的和安县主。
左侧,则是数位身着朱紫官袍的朝臣——其中,御史中丞崔琰肃然而立,面色沉静,看不出端倪;他身旁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乃御史台资历最深的御史大夫;而再旁侧,那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般的,正是户部尚书周延。
这便十分有趣了,萧景行心中雪亮。
忠顺王素来中立。崔琰乃五皇子一系的中坚,而周延的嫡长女,正是如今的五皇子妃周瓶。
御座旁,内侍总管程怀安悄步上前,将一盏温热的参茶奉至御案。
圣人并未立即言语,只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浅啜一口。
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仿佛随意地扫过殿下诸人,将每个人的神情细微变化,尽数收入眼底。
“萧卿,”搁下茶盏,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字字敲在寂静的殿中,“方才,御史台有本上奏,参你兵部近年军籍混乱,有虚冒兵额、侵吞粮饷之嫌。你身为兵部尚书,执掌天下兵马名籍,对此……作何解释?”
果然,甫一照面,便是雷霆直击,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萧景行毫不迟疑,再次撩袍跪倒,惶惑地道:“陛下明鉴!臣蒙陛下信重,委以兵部尚书重任,夙夜匪懈,兢兢业业,从不敢有片刻轻忽懈怠。军籍勘合、粮饷调度,乃国之命脉、军心所系,臣与兵部上下僚属,皆谨遵律例章程,层层核验,反复稽查,岂敢有分毫欺瞒与苟且?
“此等祸国殃民、自掘坟墓之罪,臣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万死不敢为之。此必是有人恶意构陷,意图搅乱朝纲,败坏边事。恳请陛下圣心独断,为臣做主,彻查诬告构陷之源,以正视听,以安军心!”
他深知圣人性情,此刻若有一丝犹豫、半分气虚,即便无罪,也会被视作心虚理亏,后续将极为被动。
因此辩解之辞,务求斩钉截铁,情理交融。
“构陷?”左侧传来一个苍老而冷硬的声音,并非来自沉默的崔琰,而是那位须发皆白的御史大夫。
老者花白的眉毛扬起,目光如电,直视萧景行,开口便道:“荣国公此言,是说老夫与御史台众同僚,不辨是非,无凭无据,便敢诬告朝廷重臣、国之柱石了?”
“臣不敢!”萧景行的目光坦然迎上,“臣对御史台诸位风骨,向来敬重。臣只是不解,兵部历年所有文书档案,皆保存完好;各边镇兵员名册、粮饷拨付记录,桩桩件件,皆可随时调阅,反复核查。所谓‘虚冒’、‘侵吞’,究竟从何谈起?证据何在?若御史台手握确凿实证,臣愿当场领罪,绝无怨言!然若仅凭道听途说、捕风捉影,便要定一部尚书如此重罪,恐非但违背朝廷法度,更会寒了前线百万将士之心,动摇国本!”
说罢,他又叩首道:“臣恳请,若要论罪,请先出示实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