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儿心头一跳，没敢说明澜院中那番让她“择主”的博弈，也不敢言出自己的真实考量。
只垂下眼，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答道，是大夫人念在黄总管往日对府里的忠心，虽免了重责，却也不愿再留在身边添堵，才遣她出来。
她略去萧云岫给的选择，也隐去了自己对重回芳园的恐惧，更未提因为如今的萧云岫已贵为未来的郡王妃，若有一日这位贵人想起旧怨要算账，身为奴婢的她根本无力招架的担忧。
选择萧云桂，固然是惧怕素心、青芷的报复，亦是存了些许渺茫的希望。
易主虽然险些，但若能熬到萧云桂出嫁，天高海阔，或许还能搏出个重见天日的机会。
萧云桂听罢，眸中掠过了然，却佯作不知她话中保留，只顺着她的话，神色愈发松快：“原是如此。你瞧，我身边统共只得一个婵娟贴心，如今你来了，正巧凑成一对臂膀，我也如姐妹们一般，有了两个可倚重之人。婵娟平日也有个能商量事情的伴了。”
这话让诗儿悬着的心稍安了几分。
她默默跟着萧云桂回到凝香馆。踏入馆内，但见陈设精致，满目绫罗，案几上随意搁着的首饰匣里珠光宝气，不由暗暗咋舌，心道原来府中的娘子们，皆是这般被金玉富贵娇养着，她虽是二房的庶女，境遇竟比萧云岫似好几分。
婵娟见她那副模样，并不多言，只笑道：“今夜我陪你一并上值，也好让你早些熟悉这里的琐碎。”
让诗儿略感意外的是，这位瞧着娇艳明媚的三娘子，夜间并无太多与众不同的嗜好，只倚在窗下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灯烛，安安静静地捧着一卷书细读，眉目沉静，与白日的惊艳夺目判若两人。
夜深人静，诗儿在外间的罗汉榻上歇下。
她心中装着白日种种，思绪纷杂，睡得极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忽被外间一阵隐约的吵嚷声惊醒。
诗儿披上一件夹袄，隔着那雕花的菱花窗往外窥视。
只见前面院中火光攒动，屋子一间间亮了起来，人影晃动，呼喝声渐高。
婵娟也被惊醒了，从里间轻手轻脚地挪出来，身上松松披着外衫，低声道：“你悄悄出去瞧瞧，看前头闹什么，是什么要紧事。仔细些，莫要让人瞧见。”
诗儿应了一声，心中好奇与不安交织，迅速穿好衣衫，临出门前，瞥见墙角铜炭盆余温未散，顺手将一个小巧的铜手炉拢进袖中。
夜风如冷刀，刮过廊庑，割在脸上生疼。
那廊下的宫灯被吹得晃晃悠悠，影影绰绰间，诗儿莫名想起了那日惨死的秋棠，不禁打了个寒噤，定了定神，缩着脖子往那前院喧哗处挪去。
她隐在回廊尽头的阴影里，只敢探头远望。
积庆阁前，已然是灯火通明。
几个侍女手持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白慧慧正立在正房廊下的高阶上，穿了一袭夺目的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在那跳跃的火光映衬下，玉面含霜，眉眼凌厉，那鲜红的衣裳更衬得她容颜炽艳，气势逼人。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死死拧着一个不断挣扎的侍女。那侍女发髻散乱，哭骂之声不绝于耳。
“姨娘何苦要打杀奴婢！即便伺候不周，自有府规家法处置。如何能在深更半夜，便私自要了奴婢的命！”
白慧慧立在那儿，冷笑声在寒风中异常清晰。
侍立在她身侧的翠湖一步跨出，语声冰冷，神色间尽是鄙夷，道：“好个伶牙俐齿、不知死活的贱人！红儿，你本是在柳姨娘身前伺候的。这大半夜的，不回继善堂伺候病主，摸到积庆阁来做甚？怕不是存了偷盗主子财物的腌臜心思！偷盗百金以上，按府例可立刻杖杀！”
“冤枉！”红儿奋力挣扎，昂着脖子喊，“姨娘若疑心奴婢偷盗，大可现在就搜身，搜奴婢的住处箱笼。看看可有半件不属于奴婢的东西！这般空口白牙就要定奴婢的死罪，奴婢不服！”
“不服？”翠湖冷笑，目光如刀，刮过红儿腕间和耳垂，“你手上这金镯子，耳朵上这对金丁香，是哪儿来的？可别说是你得的那点赏钱能置办得起的！”
“那是……那是郎君赏的！”红儿急道。
“呸！”翠湖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郎君赏的？郎君为何要赏你？分明是你手脚不干净，偷了郎君的！还敢狡辩！”
红儿见她们铁了心要治罪，情知不妙，把心一横，猛地提高声音，朝着紧闭的房门凄厉哭喊起来：“郎君——郎君救命啊！奴婢是红儿！奴婢、奴婢肚子里已有了郎君的骨肉啊！白姨娘她要立时三刻打死奴婢，一尸两命……求郎君看在孩子的份上，救救奴婢，救救郎君的亲生骨血啊——”
那喊声撕心裂肺，听得诗儿心惊肉跳。
她喊出“有孕”时，身旁的婆子下意识想捂她的嘴，却被白慧慧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白慧慧就那样静静站在廊下，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美人雕像，冷眼看着红儿声嘶力竭地表演。
待红儿喊得几乎脱力，不得不停下时，白慧慧才缓缓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偏偏神色温柔得令人发指，问道：“你喊够了？你瞧，你的郎君，可有出来看你一眼？”
红儿如遭雷击，满腔希冀与绝望交织，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期盼着那个曾与她耳鬓厮磨的男人能推门而出，哪怕只是训斥一句。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红儿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神采，伸长脖子望去——
出来的，却是春桃。
春桃面色如常，走到廊下，对白慧慧敛衽行礼：“姨娘，郎君问，夜深露重，姨娘为何还不回来歇息。”
白慧慧微微一笑，她不再看瘫软下去、面如死灰的红儿一眼，径自转身，步履从容地走进了积庆阁内，厚重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内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