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和安骤然问罪,萧景行心头一凛,面上却维持着沉稳,躬身道:“臣愚钝,不知所犯何罪,还请县主明示。”
和安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她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道:“荣国公身为兵部尚书,总掌天下军马政要,位高权重。莫非是离沙场日久,倦怠了?还是觉得太平年景,便可高枕无忧,竟在审定天下兵马员额、勘合军籍这般要紧大事上,出了纰漏——还是了不得的纰漏。”
她虽未直言,但那话中之意,已如惊雷滚过。
萧景行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和安。他甚至知道她后面要说的话,可他并不敢让她真的说出口,急声道:“县主!县主慎言,臣自掌兵部以来,夙夜匪懈,于兵马钱粮、军籍勘合一事,绝不敢有丝毫轻忽懈怠,更不敢行此等欺君枉法之事。其中必有误会,或是……”
“哦?”和安轻轻打断他,带着些许玩味开口,“原来国公自己心里也清楚,此乃何等大罪。看来倒不必某多费唇舌了。某可是好心,适才在圣人面前,有御史奏兵部有虚冒兵额、侵吞粮饷之嫌,证据凿凿。圣人闻奏,是龙颜震怒啊。”
“不过——”和安话锋倏地一转,眸光重新落回萧景行惨白的脸上,话语听起来竟似有两分好意,“某念在国公毕竟是国之勋旧,或许其中另有隐情,或为下僚蒙蔽,故而在圣人面前,勉强进言,为国公争得了这么一次当面陈情辩驳的机会。国公自家说,是该谢某,还是怨某呢?”
谢明玥与萧景行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与极力压制的恐慌。
若是罪责定下,便是灭顶之灾。即便是虚惊一场,被和安县主在满堂宾客面前如此当众诘问,亦是颜面尽失。
可又能如何?
和安却不再给他们喘息思量的时间,她淡淡道:“时辰不早了,荣国公,这便随某即刻入宫面圣吧。”
“县主且慢!”谢明玥强压下心头惊惧,上前一步,对着和安深深一礼,努力维持着平稳,“县主恩典,容妾身夫君即刻面圣陈情,妾身感激不尽。只是……夫君今日赴宴,身着常服,若以此装束入宫面圣,实为不敬,恐更惹圣怒。可否容妾身片刻,为夫君更换朝服官袍,再随县主入宫?妾身担保,绝不拖延。”
和安闻言侧首,似是生出了几分兴趣。她微微倾身,低低道:“谢夫人,你这是在让某……等你吗?”
谢明玥背脊一僵,立刻垂首:“妾身不敢。只是礼制所限,常服面君确属失仪大过。万望县主体恤,宽宥片刻。”
一旁的靖诚郡王此刻也蹙紧了眉头,忍不住开口道:“阿姊,圣人既是传召问询,并未当下定罪,荣国公更换朝服亦是臣子本分。何至于……连这片刻更衣的工夫都等不得?”
和安转眸看向弟弟,脸上那点伪装的温和瞬间沉了下去,眸光转冷,明显地不悦诘问:“你是在教阿姊如何行事?”
靖诚被她目光一刺,喉间一哽,剩下的话便堵在了那里。
他不敢。
和安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谢明玥与萧景行身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冷冷开口,施舍道:“也罢。某便予你们一盏茶的工夫。一盏茶后,若荣国公仍未着官服至此……”她一字一顿,满厅皆闻,“那便不仅是‘虚张名籍’之嫌,某还要再参你们一本……不敬之罪。数罪并论,届时是何光景,你们自己掂量。”
“谢县主宽宥!”谢明玥与萧景行不敢再多言,匆匆一礼,便疾步退出。
萧令曦与萧云岫见状,亦连忙跟上父母。
长乐满脸担忧,轻轻拉住萧云岫的衣袖,萧云岫摇摇头,飞快地在她耳边低语一句:“无事,莫要心忧。”长乐只得咬着唇,眼睁睁看着他们匆匆离去。
一行人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明澜院。
此时玉书守在院子里,见主子们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仓皇归来,心下一惊,正要开口询问,谢明玥已罕见地沉声吩咐,语速极快:“速备热水巾帕!玉书,立即去将官服取来,要快!”
萧令曦与萧云岫跟着父母进了正房,却只留在明间,未曾入内室。
姐妹二人沉默地立在当地,听着内室传来侍女们急促却不失条理的脚步声、捧盆倒水声、以及父母压低了嗓音的、急促的对话。
她们的手不知不觉握在了一处,指尖皆是冰凉。
内室中,谢明玥一边亲手帮萧景行解开发冠,终于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与后怕,道:“郎君自领兵部尚书以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何曾有过半分逾越?便是道一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不为过!那‘虚张名籍’是何等的大罪?她怎能就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红口白牙地安在头上?”
萧景行闭了闭眼,疲惫地叹道:“和安县主敢拿着此事发难,且言辞凿凿,只怕手中多少捏着些东西,或是有人攀咬。只是这罪名要坐实在我头上,却也没那么容易。圣人令我即刻入宫,而非直接下旨拿问,便说明圣心尚有疑虑,或是……此事背后牵扯,连圣人也想听我当面分说。否则……”他话音沉沉,“擅发兵卒十人以上,私役军士,依律当徙一年。若真坐实了‘虚冒’之罪,以此条论处,流放三千里亦不为过。”
外间,萧云岫听着内室隐约传来的话语,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她忍不住扬起声音,向内室问道:“今日之事,分明是和安县主借故生事,擅闯府邸在先,言语威逼在后,行事霸道,全无体统。难道……难道就因她是天子近臣,手握权柄,便可如此肆意妄为,连参她一本都不能么?”
内室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萧景行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隔着帘幕,显得有些模糊:“岫儿,你还年轻。为父在朝为官多年,谨守本分,从不敢轻易与同僚深交,更遑论结党,唯恐授人以柄,招致祸端。即便如此小心,仍有今日之无妄之灾。参奏?谈何容易。你需明白,‘天子近臣’四字,看似只是亲近,实则重若千钧。其言可动圣听,其行可代天威。莫说为父并无实据,即便有,弹劾于她,又岂是易事?一个不慎,反噬自身,便是灭顶之灾。”
这便是身为臣子的悲哀。
外间的萧令曦与萧云岫闻言,皆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