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渐窄,两旁花木愈发蓊郁,将耀眼的天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青石板上。人语欢笑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隔断,越发遥远模糊,四周静得只闻虫鸣与自己的心跳。
行至一处被嶙峋假山与茂密紫藤半掩着的曲折回廊前,廊下光线因植被遮蔽而略显幽暗,透着森森寒意。
她二人正待鼓足勇气穿过回廊,忽见那廊柱旁的鹅颈椅上,竟静静坐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侧身对着她们,似在凝神观赏廊外一株斜逸而出的老梅,身影融在斑驳的光影里,几乎与周遭景致融为一体。听到细微的脚步声,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
她二人俱是心头一凛!
本就做贼心虚,骤然在此等僻静处撞见人,惊得魂儿都险些飞了。
女子并未立刻言语,只静静看了她们一眼,随即起身,朝着她们的方向,姿态优雅地敛衽一礼。
宝珠惊魂未定,下意识抢前半步,将三夫人隐隐护在身后,声音微颤,强自镇定道:“你、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那女子这才款步走近。
她甚是年轻,头发梳得整齐,却不繁复。头上簪着两支银簪,并称不上华贵,但衣衫却做得甚是精巧,裙摆袖口的样式也是时兴的。站定了,才不疾不徐地道:“贵人可是行路偶迷?通往澹宁别院宴饮正处的路,不在此方。从此处折返,经月门往东,遇水榭再向北行,方能回到主园宴席之所。”
宝珠眼珠急转,心念电闪。
既然已被人撞破行迹,若不说迷路,实在难以解释为何主仆二人会出现在这府邸深处的偏僻廊下。
她连忙顺着对方的话,接口道:“正是,正是!我们夫人……方才在园中贪看景致,不觉信步走得远了些,竟一时迷了方向。多谢这位娘子指点。”
三夫人也强自镇定心神,微微颔首,顺着话道:“有劳娘子。既然……既然信步至此,也算与这园中幽景有缘。不知前方可还有景致略可一观?略走走,观览片刻,再折返也不迟。”
那女子闻言,目光在三夫人略显紧绷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再垂下眼帘略一沉吟,道:“前方景致……倒也清幽。过了这折廊,可见一池碧水,虽不甚阔,却也澄澈如鉴。池边有石矶,可小坐观鱼,颇得野趣。”话音未变,却似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只是贵人需知,那池水之后,便是府中二房所居的院落。贵人乃宴席佳客,恐不便再往前深入。若只为观景,那池绿水倒可一观,只是……”
她又抬眼,望着三夫人,缓缓道:“切莫停留过久。尤其那院中一处名为‘积庆阁’的屋舍,眼下有府中二郎君在内将养贵体,谢绝外客。贵人贸然前去,恐有不便,亦恐……惹人闲话,徒生是非。”言罢,她再次施礼,不欲多言,转身便沿着来路,步履轻盈地离去。
“哎,你……”宝珠见她竟连名姓也未留,心中疑窦更生,忍不住扬声唤道,“你还没说,你到底是谁?”
然而那女子恍若未闻,步履未停,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另一头蓊郁的花木掩映之中,仿佛一缕淡灰色的烟霭,随风而散,了无痕迹。
三夫人站在原地,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心头泛起不安与诡异之感。
宝珠已是心惊肉跳,扯了扯三夫人的衣袖,低低哀求道:“夫人,咱们别去了吧!适才那娘子……瞧着甚是古怪。穿戴气度不似侍女,可若说是哪家的夫人娘子,独自在此幽静处,又无仆从跟随,问名姓也不答,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奴婢心里直发毛,怵得慌。夫人,咱们何苦非要冒险往前,不若回去吧?”
可三夫人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对萧景睿的担忧与刻骨思念。
那女子最后提及的话,便是道明了萧景睿在积庆阁里将养,想到自己的情郎就在近前,或许正亟待她的慰藉。方才那点微末的不安,也被即将相见的灼热急切彻底焚尽。
“休再多言,我意已决。”三夫人斩钉截铁,抬步便向前走去。
宝珠无奈,只得跟上,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四下张望,只觉得这静谧的园子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主仆二人穿过那道光影幽暗的曲折回廊,眼前果然豁然开朗,出现一泓不大的池水,水色澄碧,清澈见底,数尾丹顶锦鲤悠然摆尾,搅动一池碎金。池边堆砌着玲珑太湖石,石畔生着几丛菖蒲,景致确如那诡异女子所言,颇为清幽野趣。
可三夫人心不在此,只匆匆一瞥,便绕开池塘,向池后的院落而去。
不多时,便见一月门,门上青石匾额,镌着“景瑞院”三字。院门虚掩,内里静悄悄的,竟不闻半点人语,不见一个人影走动,唯有穿堂风过,拂动檐下铜铃,发出零星清脆又孤寂的叮咚声。
宝珠心里愈发慌张,背脊发凉,却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扶着三夫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院内花木扶疏,却似久未精心打理,显得有些芜杂。回廊寂寂,厢房的门窗大多紧闭,走至积庆阁的雕花门扉下,门半开着,里面飘来一股药味。
宝珠壮着胆子,先上前掀开那厚重的锦缎门帘,探头往里细瞧。明间内陈设华贵,空气凝滞,药味夹杂着甜香颇为刺鼻,中人欲呕。她心下惴惴,回头对面色苍白的三夫人点了点头。
三夫人再不犹豫,也顾不得那令人不适的气味,提起裙裾,快步走了进去。
穿过空旷无人的明间,径直走向内室。内室帘帷低垂,暖意裹挟着昏暗的光线,使她心内慌张。
先见案上一盏长明灯,吐着豆大的焰苗,将器物投出扭曲拉长的影子。
再见帷幄垂落的暖榻上,半倚半靠着一个男子。
他脸色绯红,眸色黯淡,只穿着素白中衣,外头松松垮垮披了件水蓝锦缎袍子,未曾系带,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
他似乎有些神思涣散,目光空茫地落在虚空某处,手里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一个早已空了的细瓷药盏,对有人闯入竟似浑然未觉。
正是萧景睿。
“睿郎——”
三夫人瞧见他这般形销骨立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风流倜傥、意气飞扬的情郎判若两人,心头如被重锤狠狠撞击,多日来的担忧、恐惧、思念、委屈瞬间决堤,化作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
她如同离巢的孤鸟终于归林,又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疾步扑到榻前,伸出颤抖的双臂,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了榻上那冰凉而单薄的身躯。
萧景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冲撞与拥抱惊得浑身剧烈一颤,涣散空茫的目光骤然凝聚。
待看清扑入怀中之人,反复辨认泪流满面的面容,他先是一愣,瞳孔骤缩,仿佛难以置信,随即失声低呼,声音因久未言语与惊诧而异常沙哑干涩。
“舒娘?是舒娘?你如何会在这里?怎么寻来的?”他炽热的手下意识地抓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