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之后,景象豁然。
眼前是一条笔直宽阔的戟道,以大块青石板精心墁就,直通府邸深处。道旁亦有部曲按刀侍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静默如雕像。
长史领路于前,最近的部曲躬身垂首,朗声道:“恭迎二娘子回府!”
声起处,前方的部曲如同得了号令,次第躬身行礼,恭迎之声沿着深深的戟道,一层层向内传递进去,如同潮水漫过堤岸,声势浩大,秩序森严。
这便是她的家,她的出处,荣国府萧氏。
可这般以兵戈为仪仗、以森严等级为脉络,她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而震撼地感受到它的分量,和动人心魄的魅力。
那不仅是富贵、是权势,更是一种冰冷、精确、不容置疑的庞大秩序。
往日居于深宅内院、芳园一隅,所见不过是花草绚烂、雕梁画栋、仆从成群;如今沿着这戟道前行,每一步,都像踏在这个家族深不可测的权势根基与森然法度之上。
璇玑殿里的水运浑天仪,此刻想来,竟比这眼前的震撼,更像一场清寂遥远的梦。
兄妹二人无话,各怀心思,只听着二人轻缓的脚步声,在戟道上回响,与远处次第响起的恭迎声交织,反而衬得这深宅和心底愈发寂静迫人。
戟道尽头,便是荣国府中枢——缉熙堂。
迈入那极高阔的门扉,一股沉凝的、混合了陈年木料、冷冽熏香与岁月尘埃的气息,便沉沉地压了下来。堂内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袂拂动的微响。
正厅极高阔,她不由得仰首。
七架梁椽如巨兽沉默的血红骨骼,撑起一片幽深得令人心悸的穹顶。这叫作彻上明造,所有结构毫无遮掩,粗壮的月梁、密集的椽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率,展示着支撑这巍峨殿堂的力量。
梁架之上,用各色宝石粉末满绘青绿海石榴与团窠宝照彩画,海石榴花瓣用石青晕染,层层叠叠,团花中心的金箔在微光中闪烁,竟似有蜂蝶欲从木纹中飞出。
繁复卷草纹绕着梁脊蔓延,金线勾描处,流转着幽微而古老的光泽,仿佛将一片凝固的、无声的灿烂星河,倒悬于头顶。
萧云岫此刻才懵懂察觉,此处已非建筑,而是萧氏权力意志的图腾。
脚下,是一尺二寸见方的方砖,墁得平整如砥,光可鉴人。光透过菱花格心槛窗,被切割成一片片清冷的光斑,静静投在砖面上,倒映着上方幽暗华丽的梁架,虚实交错,仿佛踏在深不可测的寒潭之上。
她步履放得极轻,裙裾拂过冰冷砖面,就有沉实、渊渟岳峙般的凉意,顺着足底丝丝缕缕渗上来。
这便是缉熙堂。
堂名取自《诗经》中的“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是荣国府的颜面,亦是套在所有萧氏子弟颈上最华丽、也最沉重的枷锁。
她此前虽入过缉熙堂,却从未这般细细打量,她的目光,第一次如此郑重地,缓缓移向大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