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总管今日必来，这是谢明玥昨夜就料定的，无非早晚之别而已。
晨霜未消，明澜院的琉璃瓦上还覆着一层薄雪，晨光漫过檐角，将冰棱映得透亮。阶前的腊梅开得正盛，冷香混着暖炉里松针的清香，在庭院里萦绕。
黄总管踏着清霜走进了明澜院。她穿着玄色杭绸半臂，外罩黛蓝色素面厚披袄，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支素银簪，没有多余纹饰，是府中三四十年的老总管才配戴的规制。
她在荣国府待了一辈子。
父亲曾是老国公爷倚重的外院账房，母亲则是膳食院掌勺三十年的灶上娘子，一手苏式菜做得冠绝长安。
她自幼在算盘珠响与锅铲铿锵声中长大，既继承了父亲的精明缜密，也习得了母亲的绝妙厨艺。三岁便能辨清二十余种香料，五岁就切得一手匀净的姜丝，十五岁便凭一道自创的“百花酿鱼”得了老太君的青睐。
老太君惜才，曾遍请长安名厨指点她，她也争气，将多年心得汇集成一本《荣食录》，从名贵的燕翅席到雅致的桃花宴，每道菜的火候配料、时令搭配无不详尽。凭着真本事广收门徒，她稳稳坐上了膳食院总管的位子，将这份旁人眼中的肥差经营得风生水起，上下信服。
如今的膳食院，厨娘们各怀绝活，却和睦齐心，从无争风吃醋的腌臜事。府中大小宴席，无论是寿宴还是及笄礼，每每办得风光体面，连宫里的尚食局都曾派女官来请教过。这份荣光，大半要记在她黄总管头上。
可偏偏，诗儿是她的亲孙儿。
谢明玥轻轻揉了揉眉心，此事难就难在这里。处置轻了，不足以震慑众人，立不起规矩；处置重了，又恐寒了这为府中操劳半生的老人的心，让底下人觉得主子刻薄寡恩。
画屏快步笑着迎了黄总管，亲切地道：“黄总管，今儿什么好日子？往日都是安婆子来送早膳，今日劳动总管亲自跑一趟，莫非是院里又研得了什么新奇巧宗儿的菜式，特地让夫人先尝个鲜，咱们也好跟着沾沾光，享享口福？”
黄总管是何等通透之人，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她脸上挤出点勉强的笑意，示意身后的安婆子将食盒递给画屏身边的二等侍女，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画屏娘子说笑了。老奴想着夫人连日操劳，特地备了报春糕和燕归芙蓉酥，想着给夫人暖暖胃，以表心意。”
画屏笑着接过话头，侧身引路：“黄总管有心了。夫人方才还念叨着，说冬日里就想吃些软糯清甜的点心，总管这就送来了，可不就是心有灵犀？快请进，夫人正等着呢。”
打帘的侍女笑着掀开门帘，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谢明玥端坐于主位，未施粉黛的脸庞透着温润，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个小巧的紫铜手炉。见黄总管进来，她温和地开口：“这么冷的天，劳动你跑一趟。坐吧，玉书上茶。”
“老奴不敢。”黄总管并未依言就坐，而是垂手站在地当中，恭恭敬敬，未等谢明玥多问，便径直请罪，“老奴教管无方，致使诗儿在芳园行差踏错，辜负了大夫人信任，惊扰了府中清净。老奴……特来向夫人请罪。”说罢，身子一矮，便要屈膝跪下。
画屏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托住她的手臂，柔声道：“总管快别如此，有什么话慢慢说，夫人向来明理，自有公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