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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朱门柳 > 第96章 献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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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拨丝弦,忽然奏起了婉转流丽的绿腰。

琵琶声如碎玉倾盘,忽急忽缓,时似春雨润物,时如秋泉漱石。箜篌泠泠相和,箫管幽幽作伴,织出一派靡丽缠绵的韵致。

十二名舞伎身着水红色绡纱舞衣,腰间系着银铃,如片片桃花瓣般旋入殿心,广袖飘举,裙裾翻飞。她们倏然散开,簇拥出一位身着水碧色轻绡长裙的少女。

那女子腰肢纤细如柳条,赤足踏着地面,双臂雪白如玉,随着琵琶声忽而舒展如鹤翼,忽而蜷曲如春藤。

萧云岫越看越觉得眼熟,待看清面容时才发现,竟然是周瓶!

但见她云鬓半偏,仅簪一支白玉兰簪,摇曳生光。

隆冬腊月里,万春殿虽有地龙供暖,然身着如此单薄舞衣,连半幅锦缎都未披,仍令人暗叹其不易。

赵婧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脸色黑得像被墨汁染色。她不是气周瓶争太子妃之位——太子李臻龙章凤姿,天下女子心生倾慕本是常情,周瓶此举并无不妥。

她气的是,周瓶竟然对她这般藏着掖着!

明明早有献舞准备,却半句没跟她说,倒像是怕她抢了风头似的。思及此,她顾不上失礼,目光直望着太子李臻,想看他是否会为此舞动容。

却见李臻指间玉螭纹酒杯微倾,琥珀酒液荡漾,如他此刻晃动的眼神。

李臻确实看得入神。

周瓶的额角已渗满细汗,琵琶声急如雨下,她连续三个旋身,水碧舞衣的裙摆飞旋成圈,汗珠如珍珠般泛着光。

这几日,周瓶被周贤妃严令苦练绿腰舞,不仅每晚不得停歇,连饭食都被掐着时辰供应。

周贤妃的舞艺堪称六宫之首,有她亲自指点,周瓶的进步可谓是登峰造极。

更关键的是,周瓶心中憋着一口气——她原以为凭自己的舞技已足够完美,却总被周贤妃挑剔指正,还不得不折服于对方的舞技之下。

如今这曲绿腰,她忍着浑身如烈火般的疼痛,暗暗咬牙,誓要跳得比周贤妃当年更胜一筹,连眼神都带着几分倔强的亮光。

和安县主冷冷盯着舞动的周瓶。

她并无心情赏舞。虽无法阻止周瓶献舞,却也从圣人神色中窥得一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始终平静,既无波澜,亦无波澜后的暗涌。

她将目光扫过贵女席,赵婧咬牙切齿的模样,孙诗瑶惊羡的眼神,萧云岫若有所思的神情,皆映入眼帘,忽然,她心生妙计。

琵琶骤转急切,如银瓶迸裂,周瓶随之疾旋。

舞姬们围成环形,周瓶立于中央,双臂高举如托日月,碧色裙裾豁然开散,宛若碧荷骤绽。笙箫忽又低回,她柔躯后仰,长袖曳地,似弱云倚风。折腰时脊背弯成一道柔美的弧线,发间白玉兰簪几乎要触到金砖。

转袖时双臂如兰叶葳蕤,纱袖层层展开,恍若碧波仙子凌虚步月,引得殿内响起低低的赞叹。

一曲终了,周瓶气喘吁吁,小脸绯红。她盈盈下拜,气息微促,道:“臣女周瓶拜见陛下,愿此舞如春风化雨,润泽陛下千秋基业。”

圣人抚掌而笑,目光扫过周瓶,转向周贤妃,道:“不错,若春云出岫,缥缈难踪,似流风回雪,清绝无匹。想来是爱妃点拨过,这一舞,颇有你当年风韵啊。”

周贤妃立刻欠身,笑得娇俏,道:“陛下谬赞了。臣妾纵有几分薄技,也需瓶儿有天资、肯下苦功方能成就。”

周瓶再拜,道:“臣女萤火之光,岂敢与贤妃娘娘皓月争辉?娘娘舞姿,臣女万不及一。”

周贤妃一笑,目光转向萧妃,笑吟吟地道:“姐姐,这便是妹妹备下的薄礼,不知可还入得了姐姐的眼?”她的视线如钩,盯着萧妃的唇。她料定萧妃不敢说不喜欢,直逼对方开口夸赞。

萧妃淡然一笑,神色从容地道:“周氏女善舞的美名,自此之后,应是将满长安都传遍了罢。姐姐预先恭喜妹妹得此传人,他日悉心教导,来日青出于蓝,亦未可知。”

周贤妃听出她话中有刺,却毫不在意,道:“姐姐说的是。陛下将司乐托付给臣妾,便是希望臣妾抛砖引玉,多谱新曲,好彰显这太平盛世的祥和之气。”

“妹妹真是心怀天下。不过,”萧妃语气一转,望着圣人,意味深长地笑着,“陛下,臣妾还听说,周瓶娘子不仅舞姿卓绝,更有旺夫兴族的命格。这深宫寂寞,若是能再添位有此福运的妹妹,岂不是更方便贤妃妹妹教舞排曲了?”

周瓶闻言,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她听得明白——萧妃竟是要她入宫伴驾!这如何使得?她心心念念的,原是太子殿下啊!情急之下,竟失声半句:“不、不,臣女……”

“陛下快瞧,”周贤妃急忙截断她的话,向圣人娇嗔道,“这孩子欢喜得都失态了。萧妃姐姐既如此抬爱,臣妾便也厚着脸皮求陛下的恩典,不若便为瓶儿就近赐一门好姻缘,全了萧妃姐姐的这番美意,也遂了臣妾的栽培之心。”

万春殿霎时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

圣人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周瓶,见她浑身发颤,彷徨地频频偷看周贤妃。

他的声音浑厚,在殿内回荡着:“周瓶,朕且问你,你可愿得此恩赏?”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周瓶耳畔。

她在周贤妃隐含威迫的目光中猛醒,深知此刻再无转圜余地,只得深深俯首,平缓着声音道:“臣女,感激天恩赏赐。”

殿外似乎有寒风卷起残雪,扑在万春殿的朱漆窗棂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周瓶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地砖,耳中惊雷嗡鸣声还未散,只觉那雪不是落在窗上,而是落进了她心里——一片、两片,无声无息,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原以为献舞是登云梯,只要她跳得足够好,便能靠近心中的那个人。哪怕得到李臻的一句赞许,或只是一个眼神,也够她欢喜许久。

现在才知,自己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缕丝线,轻轻一扯,便身不由己地坠入深潭。

烛影摇红,映得满殿锦绣如春,可她指尖触到的,只有彻骨的冷。

那日跪着的萧云岫,怕也是如此冰冷彻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