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恍惚间听到屋内春桃送医人出门的脚步声,慌忙猫腰转身,贴着墙根快步溜了出去。她不敢再听,也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听下去。
寒风刮得她眼泪直流,脑子里全是春桃决绝的脸、贵妾失踪的旧事,还有白慧慧平日里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一路失魂落魄地跑回荣国府,守门婆子见她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多问了一句,她也只胡乱点头应付过去。
鬼使神差地,她又回到了积庆阁附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走到院门拐角,竟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哪个没长眼的小蹄子!”一声娇叱响起。
夏荷抬头,撞的正是红儿。只见她云鬓微松,衣衫不整,脸上和嘴上的胭脂都晕开了,眼角眉梢带着慵懒又得意的春情。
见是夏荷,她嗤笑一声,伸手拧了把夏荷的耳朵,笑骂道:“跑什么跑!投胎去吗?罢了,方才你拦着门的事,姐姐不与你计较。”
她眼珠一转,忽然把夏荷拉到假山后头,低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诱哄,道:“你来得正好,眼下倒有桩极要紧的差事,交给你办。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新绢花、银锞子,都有你的。如何?”
夏荷本能地想往后缩,可话到嘴边,看着红儿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又想到春桃姐和她肚子里那团不该存在的血肉,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红儿满意地笑了,附在她耳边如此这般地低声嘱咐了一番,末了,神色严肃了几分,刻意强调道:“可听明白了?这可是二郎君亲口交代的事,嘴严实点。若是叫人知道了,或是办砸了……哼,后果你可自家掂量着。”
夏荷用力抿了抿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低声道:“红儿姐放心,我……我懂的。”
红儿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又整理了一下衣襟,扭着腰肢,春风得意地走了。
只留下夏荷独自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又孤寂。
她今日才算真真切切看清这府里的光景,表面上是锦绣堆成的温柔富贵,底下全是用人和银钱砌成的刀。春桃是,红儿是,连她自己,半只脚也已经踩进去了。
而夏荷究竟懂了什么,或许连她自己,也尚未完全明晰。
一转眼,入宫祈福的日程已过大半。
天还未亮,寅时三刻,汀兰水榭内却已亮起了烛火。
萧令曦醒得比平日更早,心中记挂着宫中的妹妹,望着帐顶精美的绣花,掐指算着,今日已是萧云岫入宫祈福的第四日。
漱玉轻声劝她再歇片刻,她却已掀被起身。窗外仍是墨蓝一片,唯有檐下守夜的灯笼透出朦朦微光,映着窗棂上凝结的薄霜。
彩云早已备好了梳洗的热水,她知道娘子心中忧虑,定然早起,故而特意提早了烧水的时辰。又惦念着这几日大娘子食不知味,早起又畏寒,便琢磨着做了几样暖身的蒸炖吃食。
一碗蔷薇牛乳煨紫团参,用的是上等紫团参,提前一夜用泉水浸润,洗净切片,放入甜白瓷小炖盅里。
加入冰糖、剥壳的桂圆肉,注入滤净的雪水和鲜牛乳,盅盖隙处用湿棉纸封紧,隔水用文火慢煨了整整两个时辰。
起锅前才撒入捣碎的干蔷薇花瓣,花瓣的艳色与香气瞬间沁入汤中,甜润暖身。
一道炙黄精糕,取上等九蒸九晒的黄精,切片蜜炙,再佐以枣泥蒸成软糕,再撒上细细磨制的姜母粉,看着色如琥珀,最是香甜软糯、补气养阴之上品。
再是一小份的梅花汤饼,这是大娘子的最爱。将白梅蕊洗净晾干,取汁和面,擀成极薄的面皮,再用梅花形的铁模子凿出一片片小巧玲珑的“花瓣”。用熬得清澈见底的冬笋火腿汤,将这些“花瓣”稍稍一汆,面片便如真的梅花花瓣般在汤中舒展绽放,清香扑鼻。
另配了四色小点,盛在四色琉璃盘里,分别有茯苓糕、松瓤鹅油卷、藕粉桂花糖糕和栗粉松子酥,每一种都精美非常,是彩云用心之作。
萧令曦梳洗后,坐在桌前,见到这些菜品,略用了几口。忽见听雪从外间进来,神色凝重,眉宇间笼着一层忧色。
“何事?”萧令曦见状心里一动,放下匙子,“直说便是。”
听雪犹豫了一下,行礼道:“娘子还是先用膳吧,不是什么急事,就是……府里传了些闲话。”
“你快说。”萧令曦截断她的话,目光清凌凌的,“我并不如何饿。”
听雪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只得回禀道:“是……府中不知从何处兴起些流言蜚语,皆是关乎二娘子的。”
见萧令曦蹙起秀眉,听雪硬着头皮接着说:“传得极为难听,说二娘子在宫中失仪,触怒圣人,被罚在璇玑殿外长跪……还说因此牵连了萧妃娘娘,致使娘娘对二娘子也心生嫌隙,避而不见……”
萧令曦面沉如水,知她没说完,道:“还有呢?一并说了。”
听雪无法,只得把最诛心的话说完:“有人私下议论,说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二娘子去,若是让……让三娘子去了,以桂娘子的品貌,或能更得贵人青眼,为府里挣一份太子妃的前程也未可知。如今这般,怕是……怕是有人存了私心,故意压着桂娘子,偏让二娘子去出风头。”
萧令曦听完,反倒笑了一声,眸中寒意骤生:“母亲素日宽和,倒纵得有人敢兴风作浪,将府规全然不放在心上了。”
她彻底没了用膳的心思,沉吟片刻,道:“查出来是谁先传的吗?”
“正要说这事。”听雪忽然松了口气,嘴角勾出点笑意,“疏萤一早就候在外头了,她倒有心,知道娘子烦忧,想着自己领了查芳园的差事,摸到些线索,便来候着回话,还说要给娘子请安。”
“哦?”萧令曦眉梢微挑,“让她进来。”
听雪转身出去,很快引着疏萤进来。
疏萤今日穿了件半新的水绿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便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奴婢疏萤,给大娘子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