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萤回到汀兰水榭,将此事一五一十禀了正在临帖的萧令曦。
彼时窗半开着,细雪斜飘进来,落在案上摊着的桑皮纸上,洇出几个湿点。萧令曦搁下狼毫,眉尖微蹙,道:“没想到,芳园竟出了这等背主求荣之徒,真是令人心寒。”
侍立在侧伺候笔墨的听雪笑着拉住疏萤,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娘子身边竟有这么伶俐的孩子,我和漱玉也算得上是后继有人了。”
萧令曦颔首,温和道:“听雪说得对。疏萤,这事你处置得宜。如今云岫不在府中,芳园的事我们更要多加上心。听雪,你和漱玉素来与芳园的素心、青芷交好,这几日多去走动走动。若是她们遇着什么事,或是察觉到什么异常,让她们直接找你,不必绕弯子。”
听雪应下,带着疏萤回到她住的群房里,又送了许多件自己的旧衣衫给疏萤。
疏萤正推拒,却见画屏带着小侍女笑吟吟推门进来。互相见礼时,画屏连忙扶住欲行礼的疏萤,道:“大夫人夸你忠勤可嘉,当有旌赏。特意叫我送些料子过来,与你做几身新衣裳。”
说着,小侍女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匹浅青细棉布、一匹粉色软缎,都是好料子,触手绵软厚实。疏萤正要推辞,听雪却笑着按住她的手,道:“傻丫头,夫人的赏赐哪有推回去的道理?快收下,谢过夫人的恩才是。”
疏萤这才拜谢。
画屏瞥见一旁摞着的旧袄,对听雪笑道:“妹妹倒想想到夫人前面去了,我待会儿呀,也要替妹妹讨个赏才是。”
听雪佯怒道:“姐姐专会打趣人。”
疏萤连忙抱起那堆旧衣,红着脸道:“奴婢多谢二位姐姐恩德,不知如何报答。夫人既然赏了奴婢布料,万不敢要姐姐的衣裳……”
听雪和画屏对视一笑,听雪拉着疏萤的手,画屏温声道:“傻丫头,我们都是做下人的,你在姐姐们面前不必一口一个奴婢,只管喊姐姐便是。咱们都是命苦的人,进了这荣国府里,主子们都宽厚,底下姐妹们互相照应是常例。你别瞧这些旧衣,哪件不是主子赏下来的?如今她给了你,等日后你遇上同你一般的小丫头,也照拂着些,便是了。”
一番话说得疏萤眼眶泛红,泪光盈盈。
她哪里听过这些暖心窝子的话,卖身为奴,除了战战兢兢过日子,哪里敢妄想有朝一日能有余力帮扶他人?
见她落泪,听雪掏帕子替她拭了,笑着斜睨画屏一眼:“姐姐专会哄人掉泪,不知情的还当你欺负人呢。”
画屏假意懊恼,拔了鬓边一根素银簪,塞到疏萤手里:“大过年的惹妹妹哭一场,可是姐姐的不是。这簪子你收着,权当姐姐的赔罪。”
疏萤哪里敢收,慌忙要还,被听雪一把按住手:“快收下罢!你画屏姐姐月例丰厚,改日带你见识她的妆奁,好首饰多着呢。你这会儿推了,可要后悔的。”
画屏笑着骂了句“小蹄子”,她不许疏萤拒绝,正色道:“你今日且休息,这簪子收好,来日姐姐还有要倚重你的地方。”
疏萤见推脱不过,只得收下,眼眶还红着,却露出了几分笑意。
画屏与听雪携手而出,打发小侍女回明澜院复命,二人择了条僻静小径缓步而行。
细雪落在廊檐上,簌簌轻响,廊边腊梅浮着淡香,四下静悄悄的,只闻两人脚步声。行至一处敞廊下,见左右无人,便歇了脚。
听雪压低声音问道:“这事竟值得夫人这般看重?还特意遣姐姐过来赏赐,对外用的是什么名目?”
画屏敛了笑意,也低声道:“夫人的意思,芳园既出了背主的人,今日这事难保不会传出去。若是半点表示也无,反叫外人揣测,无端寒了二娘子的心。就借着教导女红的由头赏衣料,既全了体面,又不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