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指尖的白玉戒摩挲得愈发频繁,那道指婚的念头如毒蛇吐信,倏然一吐,却并未即刻宣之于口。
他深谙帝王之道,有些棋,落子前需反复权衡。
萧云岫能觉出那道目光的重量,心中顿时惴惴,像殿顶悬着的金丝笼灯,明明隔着距离,却压得她呼吸发紧。
她虽已思得破局之法,却仍需等待最恰当的时机方能奏效。可圣人这突如其来的注目究竟是何深意?既不问责,也不叫起,反倒像在掂量什么。
太子李臻亦有所感。他依旧维持着垂眸恭顺的姿态,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父皇竟动了将萧氏女许配给自己的念头!
是想借这门亲事试探他的野心,还是想让他与五皇子彻底反目?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恭顺无争”,难道在父皇眼里,仍是需要联姻制衡的隐患吗?
圣人的目光在萧云岫压低的、看似柔顺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殿中众人,开口道:“都聚着作甚?祈福大典,心诚为要。裴尚宫,引领众贵女各归其位,继续习练执圭礼,不得有误。”
这一句轻描淡写,像一道暂缓的赦令,轻轻巧巧揭过了方才的风波。
周贤妃的发难、周瓶的献媚、乃至萧云岫的跪地请罪,仿佛都只是殿外掠过的一阵风雪。
圣人心中既已存了将萧云岫指给东宫的念头,此刻自然不会定她的罪,更何况,这“大不敬”的罪名,本就是捕风捉影的由头。
萧云岫依旧跪着,但紧绷欲断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至少圣人眼下是不打算追究了。
裴尚宫立刻躬身领命,周贤妃心有不甘,有些委屈地道:“圣人,那这荣国府的……”
“爱妃身怀龙裔,最忌忧思劳神。”圣人温柔地打断她,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只道,“这些琐细小事,不必放在心上。来人,送贤妃回宫静养。”
周贤妃脸色微变,圣意已决,她纵有万般不甘,也不敢当面违逆,只得悻悻起身,在随行女官的搀扶下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此刻,萧云岫心中雪亮,危机并未真的解除,不过是被圣人一个未说出口的念头暂时压下了。若不能趁此面圣之机彻底扭转乾坤,今日之事必成后患。
得见天颜最是难能,此刻不搏,更待何时?
裴尚宫已走到她身侧,袍角扫过地砖发出轻响,正要开口示意她起身归位。萧云岫却突然深深叩首,膝行半步,字字恳切。她道:“陛下,臣女叩谢陛下不罪之恩。然臣女适才跪聆圣训,观殿内浑天仪运转,星轨周行不息,忽有所悟。先皇后设立此璇玑殿,观测天文,修订历法,为的是明察天时,以利农桑,惠泽万民。此乃经纬天地之实学,非命格气运等物可比。”
“大胆!”和安县主立时出声呵斥,“圣前岂容尔妄议先皇后!”
圣人却摆了摆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萧云岫:“让她说下去。”
萧云岫竟然抬起头,目光澄澈,无畏地迎向圣人的视线,继续说道:“臣女愚钝,窃以为,追思先皇后之伟绩,莫过于承其志,行其道。”
“陛下命我等执圭祈福,圭表者,测日影,正时序之器也。其理至简,其用至实,不涉虚妄,不托空言。相较之下,命格气运之说虽动听,然终如云烟缥缈,难以捉摸。臣女尝闻,为臣之道,贵在务实,在为君分忧,在以实学报效天恩。”
“想先皇后当年,辅佐陛下,安定社稷,凭的正是经纬之才与拳拳忠君之心,绝非玄虚命理之术。也正因如此,先皇后方能得陛下如此感天动地、绵延至今的追思。”
“臣女恳请陛下,允准臣女于祈福期间,除习礼仪之外,可随奉天署女官学习观测星象、记录圭表刻度之法。以微末之身,效仿先皇后求知务实之精神,以实学略尽臣女本分,只求来日能为陛下分忧万一。此心此志,天地可鉴,绝非为脱罪之虚言!”
这番话,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在殿宇中回荡。话音落时,萧云岫深深叩头,将身体尽可能地匍匐在金砖之上。
成败生死,皆系于圣人一念之间。
殿内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走到殿门口的周贤妃恨得几乎咬碎银牙,美艳的脸庞因愤怒而微微扭曲。周瓶的脸色更是瞬间煞白,她求助般地看向周贤妃,却只得到一记更加阴沉的眼神,只得不甘地低下头。
太子李臻依旧垂眸,仿佛神游天外,但掩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