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官目光扫过老内侍的紫袍,停顿了一下。
这凝涩的刹那,远处忽然传来响起环佩相击的清音。但见八名青纱纹裙的尚仪局女官分列两侧,簇拥着一位女官迤逦而来,她身着绯色绣云纹宫装,领口袖口滚着玉白锦边,腰间系着明黄色蹀躞带,带上悬着的佩刀、佩巾、算袋等七事皆是羊脂白玉制成,行动时竟似踏云无痕。
“裴尚宫。”查验女官齐齐躬身行礼,连垂在身侧的手都绷得笔直。
裴尚宫目光先掠过萧云岫,落在那女官手里的步摇上,沉声问:“为何阻滞贵女入殿?”
老内侍此时慢悠悠开口道:“这位女史说贵女的步摇逾制,老奴正想替她复量一回,可女史半天不言语,这……”他故意拖长语调,枯瘦的手指虚虚点了点手拿步摇的女官。
那女官“扑通”就跪伏在地,裴尚宫冷冷地看着她,问道:“贵女步摇超制?”
“没……应是奴婢量错了,请尚宫从轻发落奴婢!”她浑身剧颤,连连叩首,两三下额头便一片血红。
裴尚宫没再看她,只抬了抬下巴,立刻有两位女官上前扣住她双臂,她连挣扎呐喊都没有,就这样静悄悄地被拖走了。
裴尚宫转向萧云岫,将步摇重新亲手插入她的鬓间,语气稍缓道:“是宫人疏忽,贵女请随我入殿。”
萧云岫还未动,老内侍突然往前凑了半步,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身子躬得更低,谦卑姿态里,偏生带着几分压人的气势。
裴尚宫这才正眼看向他,眉梢微挑,问道:“程总管还有指教?”
“裴尚宫讲究,老奴不过就是个没根的东西,什么总管,也是受了圣人恩赐罢了。”他举起枯老的双手,朝着太极殿方向虚虚作了个揖,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谦卑,如浸了蜜的针,“裴尚宫统领六局二十四司,可不要忘了主子们的恩惠啊。”
裴尚宫也眯了眼睛,她脸上毫无表情,只道:“六局二十四司一体,以死难报天恩,自当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多谢程总管提点。”
萧云岫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的惊色。袖中的手指早已冰凉,紧紧攥着那枚温润的鱼符。
虽没听懂二人的暗语,她却丝毫不敢露怯,只有自己知道背后的冷汗已将内衫打湿了,面上还要装作波澜不惊的模样。
什么步摇超制,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适才的女官分明是想冲着自己的命来的!
可程总管未必是好心,裴尚宫也不见得是秉公。不过是两股暗流在借她这块石子试探深浅。
迈过朱漆门槛时,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母亲说得对,宫里的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宫里的每块金砖都淌着看不见的血。
跟在裴尚宫身后进了紫宸殿,三尺高的门槛刚迈过去,暖香就裹着热气扑面而来。
地龙的暖意从金砖下慢慢蒸上来,混着百果酿的甜香与沉水瑞脑的清冽,竟似踏入了永春之境。
殿内不见烛火,唯有穹顶高悬的九重莲花藻井中央嵌着整块水晶,将天光柔柔滤作柔纱,照得满室通明如秋月朗照。
殿心立着一座三尺高的青铜漏刻,鎏金壶身阴刻着《尧典》文句,笔锋遒劲。
浮箭竟是用单片翡翠雕成,碧绿通透,随着壶中水滴滴落,在十二时辰刻度间缓缓游走,精准得分毫不差。每到整时,便有小黄门击响殿角的玉磬,“铛”的一声清越声响,在空旷的殿里荡开余韵,混着香炉里新添的瑞脑香气,让人生出十分的敬畏。
三十六根楠木柱顶天而立,支撑着整个殿宇。柱身仅以云纹暗刻,柱础却是覆莲座样式,每一瓣莲尖都嵌着鸽卵大的南海珍珠。温润的珠光在殿里流转,和水晶藻井的天光交相辉映,华丽得让人不敢抬眼直视。
殿西设着十二张紫檀长案,每案可供四人围坐。
案面嵌着螺钿拼出的四时花卉,春牡丹、夏荷、秋菊、冬梅,花蕊处皆缀着对应的红、蓝、黄、白四种宝石。
案上越窑青瓷碗碟盛着些精巧茶点,有栗粉糕、松仁糕等十余种,旁边的琉璃盏中漾着琥珀色的酒浆,不知是哪一处的贡酿,只闻着就有淡淡的醇香。
坐西朝东的整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幅的《规训图》,是金线混彩线绣成的,绣着百官朝贺、命妇入谒的场景。
图中人物衣袂翻飞,神态各异,连眼角眉梢的神情都绣得清清楚楚。最奇的是众人的眼珠都用黑珍珠缀成,无论站在殿中哪个方位,都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脊背不由自主地发紧,半分轻慢的心思都生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