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午后的汀兰水榭,池面结了薄薄一层冰。萧令曦正在曲廊中的鹅颈椅上读书,只留听雪在一旁伺候,其余的大小侍女们都得了闲,各自歇息去了。
彩云是专司茶饭的二等侍女,她正在茶房里煮一壶琥珀眼,取了今年新贡的顾渚紫笋,配上剥得干干净净的桂圆肉,用银铫子慢火煨着,直煨到汤色醇亮如琥珀,桂圆肉胀得饱满绵软,才熄了火。
又特意取出一套琥珀釉瓷的茶壶和茶盏,盛在描金桃花盘里,摆上两碟刚蒸好的桂圆糕,一并放在花梨茶盘上,轻手轻脚地往水榭送去。
彩云将茶和果子送到水榭,与听雪一同摆好在萧令曦手边的小几上。见萧令曦看得入神,便没敢出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回茶房歇着。
此时茶房里暖烘烘的,见她忙完,几个闲着的侍女都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起来,打发这漫长的午后。
“咱们的娘子最是仁善不过的了,”三等侍女小菱手里剥着松子,笑道,“外头人都说,汀兰水榭就是个福窝,比府里别的院子自在多了。”
小蕊点点头,接话道:“可不是嘛!你还不知外面都说府里上下治理严明,老太君、大夫人又是高门贵女出身,对下人从无苛责,好得不得了呢!”
二等侍女照月撇了撇嘴,道:“你们是没见过那些攀附的嘴脸。前些日子府里买人,我那姑母不知从哪得了信,去找了牙人,花了足足一两银子打点,想卖我表姐进府来,谁知那牙人说,‘也不瞅瞅你家孩儿,好似个破木门上刻人脸,又笨又丑,快别做梦。’我表姐好一顿哭,到我家去撒泼,又哭又骂,说我们在府里享福,忘了穷亲戚。”
众人听了都咋舌。
照月越说越气,道:“哼,他们算哪门子的亲戚?当年我家穷得快没米下锅,举家卖入荣国府,他们一个铜子儿没接济过。如今觉得府里日子好,便论起亲戚的情了。我爹晚些回家听了这起子事,气得拿起扁担就去了姑母家,把她家的锅碗瓢盆砸了个稀烂,才算出了这口气。”
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彩云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这算什么热闹。前日我去东市买杂嚼,听巷子里有大热闹,远远的看了一会儿也没看明白。后来大娘子想吃茉莉饮,叫我去东市的茶饮铺子买,到铺子里听人说起此事,才听明白那巷子里的热闹究竟是什么。”
说着彩云口渴了,端起灶边的粗瓷碗喝了口凉茶。旁边的丫头们都竖起了耳朵,纷纷催她快说。
“我可先说好,你们听了就当耳旁风,不许往外乱传。”彩云先叮嘱了一句,才接着道,“原是什么官员偷偷养的外室,被他家里的正室夫人知道了,带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浩浩荡荡地找上门来,非要把那外室抓回府里发落。两边正拉扯着,忽然又来了一群婆子,说这女子是她们家郎君养的,也要带人走。两边各不相让,当场就打了起来。那正室夫人脸上被抓了好几道血印子,发髻也散了,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直嚷着要去京兆府告官呢!”
“啊呀,竟有这等事!”年纪最小的小茶听得眼睛瞪得溜圆,连连惊叹。
彩云被她逗笑了,颇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道:“以后跟着姐姐,自有大世面给你见呢。”
话音刚落,有个凉凉的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什么大世面?也说给我听听。”
众人吓得“噌”地一下全都站了起来,只见漱玉立在茶房门口,脸色沉沉的。原来是她们玩笑声音太大,漱玉正在西厢房里休息,被这边的喧闹声吵醒了,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
她训诫道:“你们好歹也是伺候大娘子的人,什么浑话也敢说,什么闲言碎语也敢传!这还是在大娘子的院子里,就敢这般放肆。小小年纪,听一耳朵污糟的东西不赶紧忘了,反倒当作什么稀罕事来讲,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说着更气,她走到彩云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呀你,平日里就属你最机灵,怎么这般不懂事,非要惹个祸事才知足?”
水榭里,萧令曦早听见了茶房的动静,她放下书,望着水面上的薄冰,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不过是些小孩子家的闲话,犯不着真动气。便转头对听雪道:“你去跟漱玉说,让她去暖香坞看看,明日要穿的衣裳首饰,都预备妥当了没有。”
听雪应声去了,漱玉这才收了话头,狠狠瞪了彩云几个一眼,转身往正房暖香坞去了。
茶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个小侍女们你看我,我看你,默默拿起碟子里的果子嚼着,再不敢吭声。
萧令曦重新拿起书,可泛黄纸页上的墨字,却像游鱼似的在眼前晃来晃去,半个也看不进去。
前些日子县主与舅父在明澜院说的那些话,又浮上心头。她虽没能完全听懂其中的深意,却也隐约感觉到,这般平静日子怕是不会如她所想得那般长久了。
若是能为荣国府避过这场祸事,她做什么都愿意。只是她不知父母心思,胸中有一腔热血却无处可吐,憋闷得慌。
正胡思乱想间,院外人传,说二娘子来了,萧令曦忙叫人请她进来。
话音才落,就见萧云岫踩着廊下的残雪,款款走了进来。她穿一件水红绫袄,外罩一件白狐皮披袄,风帽摘下来,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像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
萧云岫一进院门就笑道:“阿姊,我一个人在院里闷得慌,想来阿姊也是如此,就特意来陪你说话。”
萧云岫虽是庶出,但自小养在大夫人身边,故而二人情谊深厚。
她身后跟着一等侍女素心和青芷,二人伺候着她脱了披袄,萧云岫便挥手笑道:“去跟她们顽会子罢!”
素心便雀跃着一头扎进了茶房,才安静了一刻钟的茶房,瞬时又热闹了起来。
萧令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呀,真是半点规矩都没有。”
萧云岫拿起一块桂圆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阿姊院里,我一个妹妹守什么规矩嘛。”
听雪和漱玉听得她来,又急匆匆从暖香坞赶出来跟二娘子见礼。萧令曦也挥挥手让她们自去歇息,自己拉着萧云岫的手,姊妹俩头挨着头,亲热地说起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