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荣国府正门。
整条青石铺就的私街已泼水静街,洒扫得不见片叶微尘,连砖缝里的残雪都被竹帚剔净。
因是贵女自宫中祈福归来,礼数不可有丝毫轻慢。谢明玥早有指令,三间乌头大门须得尽开,迎接萧云岫归府。
晨光尚薄,照着门前两列森然矗立的十六根黄金列戟,戟杆如林,戟尖映着寒天,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每一根都如肃立的甲士,无声昭示着萧氏从龙的勋功。戟侧雁翅般列着十二名亲事和帐内,皆着皂色劲装,腰悬横刀,屏息垂手,目光平视前方,纹丝不动。
更有数位身着深青缎袍、腰系玄色绦带的长史、司马和主簿,垂手静立于高阶之下。
凛冽的寒气凝成白雾,却无人稍动,更无半点声息,只余一片压得人心头发沉的肃静。
街角先起马蹄声,两骑快马踏碎晨静,玄色披风在风里展开,翻身落马进府报信。
旋即,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粼粼之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
但见一对玄纱官灯为前导,纱上以朱砂写着端楷“荣国”二字,在薄明晨光中幽然生晕。
随后是两辆规制显赫的黑漆平头镶赤铜活马车,辕木宽厚,铜活锃亮,辕马额前缀着杏黄丝绦缨络,正是宫中特许贵女祈福往返的仪制。
车后跟着两辆青幄小车,载着宫中赏赐的缎匹、香药、并各色内造物件,以黄绫覆盖,宛如流动的金河。
头一辆马车在正门前七步之距稳稳停住。
萧承宇此时方勒住胯下骏马,深吸一口气,似要将那满腔无着落的心事与清晨的寒气一并压入肺腑。
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交给小厮,整了整身上那件过于簇新亮眼的宝蓝色团花锦袍,原是想着那人或许爱看如此艳色,此刻在森严的戟列与肃穆的府门前,只觉刺目又徒然,内心更多几分怅然。
一只手自青绸车帘内徐徐探出,手指莹白,竟似冰雪琢成。
奉谢明玥之命,玉书与画屏早已静候车旁。二人上前,玉书轻轻挽起车帘,画屏则扶稳踏脚凳,动作轻巧利落。
萧云岫扶着画屏稳稳递上的手,略一低头,自车厢内缓缓探身而出。她罩着一袭玉色缎面出锋白狐鹤氅,领口一圈丰厚的风毛,愈发衬得那张小脸清减了几分,再次归府,却多了一种沉静含蓄的风华,仿佛未开的玉兰,清冷中藏着惊心动魄的美。
她站定,目光平静地掠过门前森严的阵列,最后落在兄长身上。
萧承宇上前半步,抬起手臂,萧云岫的手轻轻搭上他的小臂。
就在此时,荣国府长史上前三步,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洪亮而恭谨,在寂静的晨空中荡开。
“恭迎二娘子,祈福回府——”
其声方落,身后两列亲事帐内、司马主簿、并阶下众部曲仆役,如风吹麦浪般齐齐躬身,同声唱喏。声浪高昂,整齐划一,带着金石般的质感,沉沉地撞在冰冷的空气与巍峨的门墙上,回响不绝。
萧云岫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受了这阖府之礼。
旋即,她扶着兄长的手臂,迈步踏上那七级厚重的青石台阶。步履平缓,藕荷色织金裙裾的边沿层层拂过干净的石阶。
迈过那高及膝盖、朱漆斑驳的厚重门槛时,她未曾停顿,然而心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却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