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诗瑶也早早到了紫宸殿。
昨夜她几乎彻夜未眠,心潮起伏,激动与盘算交织,让她毫无睡意。她注意到萧云岫昨夜悄然离开紫云阁,与一名女官去向不明。
她原已打好腹稿,备下“偶遇共赏月色”的说辞,只待萧云岫归来便上前攀谈,怎料自己所居东侧殿的一扇窗棂竟突然损坏,冷风灌入,只得仓促迁往后殿安置。
这一番阴差阳错,便生生错过了窥探的良机,令她心下懊恼。
此刻,眼见萧云岫与长乐县主头碰头低声私语、神情亲昵,孙诗瑶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愈发浓重。
自入宫祈福以来,她几番有意与萧云岫结交,还曾因她受了伤,可总觉得这人看着客气周全,实则处处守着分寸,不声不响就把她的亲近推开挡住。尤其是那双清透眸子望过来时,总带着几分审慎的打量,倒像她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算计一般。这让她在挫败之余,更暗生出几分被看轻的愠意。
可这点不快没盘旋多久,就被心底一股隐秘的优越感慢慢压了下去。
她暗忖着,若非那场突兀的琵琶断弦,萧云岫仗着萧妃的势,未必不会成为皇妃。可如今,她不过是嫁与一个看似与世无争的郡王,就算有大长公主和和安县主的势力,但也远不及自己这即将踏入东宫的太子良娣。只待太子登基自己便可为妃子,区区郡王妃的名分,实在不足挂齿。
心思流转间,她目光一抬,落向被众贵女围在当中的赵婧。
孙诗瑶唇角微微一弯,扬着恭谨得体的笑意,款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原本说笑热闹的圈子,话音稍稍顿了一顿。
“你是……”赵婧见她近前,微微挑眉,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居高临下地冷冷开口。
孙诗瑶躬身时腰肢弯折如柳,姿态放得极低,柔婉地开口:“宁国府孙诗瑶,拜见赵姐姐。”
话音未落,有位贵女掩袖嗤笑,道:“哟,这东宫的门朝哪开还没摸清呢,怎么就论起姐妹来了?”
孙诗瑶脸上不见半分窘迫,笑意温婉如春水,道:“妹妹自知低微。赵姐姐万春殿上一曲良宵,琴技超群,意境高远,方是真正的大家风范,令妹妹心折不已。论家世、才情、品貌,妹妹对姐姐唯有心悦诚服。若日后得以侍奉东宫,定当恪尽心力,唯姐姐马首是瞻。”
她这一番话,将自己置于尘埃,又将赵婧捧上云端。
有人面露轻蔑,嫌其过于谄媚;亦有人微微颔首,觉其不失为识时务之人。
赵婧虽心底虽仍嫌宁国府根基浅薄,但她心中还想着周瓶之事,此时见孙诗瑶如此伏低做小,言语间极尽奉承,面色不由缓和几分,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虽未显亲热,却也不驱赶,算是默许她留着。
今日,忠顺王妃、和安县主、东平县主等几位身份更高的宗室女皆未现身。待到裴尚宫到时,众人见其身后跟着一个令人略感意外的人——宝荣县主。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然那衣料的流光、首饰的精巧,皆非凡品,通身上下竟看不出半分为段王守孝的哀戚模样。
裴尚宫将众贵女召集至一处,朗声宣读萧妃娘娘的懿旨,嘉许各位贵女入宫祈福期间仪范端淑、克谨礼度,随后便有宫娥奉上各类珠钗环佩作为赏赐。
众人依礼谢恩,再与裴尚宫拜别,这才由引路宫娥依次引出紫宸殿。
萧云岫随着人流前行,内心止不住地激动,仿若困鸟即将归林。
这五日宫中生涯,惊心动魄,如履薄冰,此刻终于得以解脱,得以重返熟悉的天地。
她强抑着加快的脚步,挺直纤细的腰背,恪守着最后的宫规礼仪,直到一步踏出那沉重的朱漆宫门,外界的天光豁然涌入眼帘,仿佛连空气都瞬间清新了许多。
宫门外,萧承宇早已翘首以盼。
他今日特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团花锦袍,衬得人格外精神。待那宫门缓缓洞开,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发慌,目光急切地在鱼贯而出的人群中搜寻。
萧云岫一眼便看到了他,快步上前,端详着他,关切道:“几日不见,阿兄怎么好似清减了些?”
萧承宇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道:“是吗?”他的心思并不在此处,眼神带着焦灼与期盼,频频飘向那即将闭合的宫门处。
萧云岫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也回首望去,只见宫门处金吾卫正在执行最后的查验,准备落钥,并无什么特别之人。
萧云岫再看萧承宇,见他不是在看金吾卫,倒是像在等谁的出现,她心下疑惑,问道:“阿兄是在等谁吗?”
萧承宇眼见宫门合拢,隔绝了内外,他等待的那个身影终究没有出现。
他眼底的光彩黯了一瞬,收敛心神,转而对妹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有谁。好了,阿兄迎你回府,快上马车吧。”
他扶着萧云岫上马车,自己翻身上马,回首再望紧闭的宫门,满心怅然。
那日一别,此时未再见面,不知下次会面时,又会是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