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春殿里烛火烧得沉实,十六架紫铜鎏金仙鹤烛树分峙两列,蜜蜡融得慢,香气淡而绵长,烛影和烟气随着司乐指尖的旋律轻轻晃动。
司乐已奏罢五曲,殿内众人皆已落坐,没人再敢妄动。
忽闻殿外内侍高声宣礼:“圣人驾到——”
满殿人齐齐起身,敛衽垂首。圣人缓步进来,身着赭黄十二章纹常服,腰束玉带,足踏乌皮六合靴,面容清癯,目光沉静。
待他走到御座前坐下,指尖搭在扶手上的宝相花纹处,才缓缓开口道:“都平身罢。”
内侍再唱:“兴——”
“谢圣人恩典。”众人齐声谢恩,环佩微响,复又落座。
圣人先看向萧妃,笑意温煦:“爱妃,你这两日身子还可好?”
萧妃难得露出些羞涩的笑容,起身行礼道:“劳陛下挂心,臣妾一切都好。”
她似欲再言,却被一道娇柔嗓音截断。
周贤妃巧笑嫣然,一手轻抚隆起的腹部,道:“陛下——陛下何故不问臣妾呢?”
圣人朗声一笑,道:“你怀着身孕,太医一日三趟往绮兰殿跑,你好不好,朕比你还清楚。”他指了指萧妃,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倒是你姐姐设宴劳心,你可曾帮衬分毫?”这话看似责备,语气却带着纵容。
周贤妃眼波流转如春水,她假意嗔怪着道:“陛下心疼姐姐,臣妾怎会不心疼?只是姐姐体恤臣妾怀胎辛苦,不让臣妾沾手琐事。不过——”她转向萧妃,遥遥一笑,“臣妾可是备了好礼的,还望姐姐不嫌怠慢。”
萧妃亦扬起笑意,眸光却如深潭:“那本宫可就拭目以待了。”
随即,萧妃从容起身,行至殿中,躬身再拜,满殿人跟着俯身。萧妃道:“臣妾不才,蒙陛下委以六宫事,恰逢祈福礼成,谨备薄宴,聊表心意。愿陛下万寿无疆,江山永固,太平昌盛——”
圣人居高临下地扫过殿内,目光在皇子席、嫔妃席、贵女席间转了一圈,待众人再次起身,才缓缓道:“今夜是家宴,不必拘礼,需得尽兴才好。奏乐罢。”
“奏乐,开席——”
一声宣礼,这合宫夜宴才正式拉开帷幕。
丝竹骤变,由婉转转为恢弘。三十六名青碧圆领袍宫装的宫娥捧着金盘鱼贯而入,步履轻盈如踏云。
萧云岫这几日已见识过宫中饮食之精妙,每日膳单不同,器皿随菜而变,连箸匙皆有定制。孔子有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她深以为然,此刻心头隐隐雀跃,指尖轻抚案上青瓷盏,静待佳肴。
先是一道水晶脍,盛在冰裂纹青瓷浅盘中,盘底铺一层碎冰,如初雪覆石。
取用太湖冬捕三日内的四腮鲈鱼,剔骨去皮,仅留脊背最嫩一段,以薄刃快刀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每片透光可见盘底冰纹。
鱼片叠作莲花状,置于雪山般的碎冰小丘之上,衬得鱼肉莹白如凝脂,几近透明。再佐以橙齑——取新橙皮与嫩瓤同捣,加盐、梅卤微腌,酸香清冽。
观之如寒潭映月,品之则鲜滑沁骨,橙香解腻,一口入喉,似有江南春水自舌尖流过。
继而呈上琥珀笋,盛于玛瑙小盏,盏色赤如朝霞,与笋色相映成趣。
取天目山冬笋尖,仅用拇指长一段,以蜜水慢煨三刻,再以文火收汁。
笋肉吸饱蜜汁,色如深秋琥珀,晶莹透亮,轻触即颤。
萧云岫用银箸夹起一片,入口脆嫩中带柔润,甜而不齁,蜜香裹着山野清气,在唇齿间缓缓化开。
第三道倒是不甚稀奇,乃莲房鱼包羹,盛在白釉莲瓣碗中,碗形如初绽荷花。
取鲜活鳜鱼,剔骨取肉,剁为细茸,裹入去芯鲜莲房,以细线捆扎,隔水清蒸。蒸熟后拆线,莲房舒展如花,鱼茸凝而不散,浸于澄澈如镜的鱼骨清汤中,汤面浮几点金黄桂花。
她舀了一勺,莲房清香与鱼茸鲜甜交融,汤清味厚,入口即化,仿若吞下一朵水中月,连眉梢都忍不住弯了弯。
主馔竟是酒蒸石首,盛于银鎏金葵口盘之上,盘沿錾刻海浪纹。
石首者,黄鱼也。取舟山冬汛头网大黄鱼,去鳞留皮,腹填姜丝、火腿薄片,覆以十年陈绍兴花雕半盏,密封瓷钵,隔水慢蒸两刻。
出钵时鱼皮金黄微皱,鱼肉雪白如蒜瓣,酒香已渗入肌理,却不掩鱼鲜,反添醇厚。轻箸一拨,肉离骨而不散,蘸少许蟹醋,脂润丰腴,酒香回甘,乃冬日温补之至味。
另有一道炙蝤蛑,盛于青玉蟹形盘之中,盘底雕浪花纹。
取东海霜蟹,活蟹蒸至半熟,拆出蟹螯与蟹黄,以竹签串起,炭火微炙,炙至蟹油微渗,壳色转橙红。上桌时撒现磨姜末与紫苏碎,佐香醋。
尝一口,蟹肉紧实弹牙,蟹黄如金砂熔流,炙香与海腥气被姜醋巧妙驯服,鲜得她几乎屏息,只觉得这才是人间至味。
萧云岫挨个尝过,觉得每个都美味,好似仙人才能吃到,凡间哪得几回闻?又尝饮子二品,一样是紫苏熟水,一样是桂花冬酿。
紫苏熟水也就罢了,这桂花冬酿倒是让萧云岫有些惊喜。她多饮了几杯,品出是用秋日金桂蜜渍,应是在冬日启封,兑以泉水,盛于琉璃小盏,酒色琥珀,花香丰盈,就算饮得多了,也只是微醺,不会醉人。不知不觉,她颊上已泛起淡淡红晕,如桃花初绽。
最后又上了点心二品,先是一个白瓷小盅,打开才见其妙,是玉灌肺。取羔羊嫩肺,反复漂洗至色如凝脂,切丝后与杏仁浆、糯米粉、蜂蜜同蒸,成糕后色白如玉,质地柔滑似豆腐,入口即化,杏仁微苦回甘,肺香隐现,乃疗肺名点。
再是一道雕胡饭,盛于黑漆嵌螺钿盒中,雕胡颗颗分明,粒长微弯,色如墨玉。以鸡汤慢炊,饭成后拌入松子、龙眼肉、枸杞,米粒分明,嚼之有坚果香,甜润不腻,颇有古趣。
这般用完膳,萧云岫意犹未尽,她心里盘算着其中几道菜的做法,想着回去让膳食院的厨娘试试。未必如御膳的精细,也能添个新鲜。
而身侧的孙诗瑶,心思全然不在膳食上。
她目光频频扫向五皇子李沣,见他正与靖诚郡王低声交谈,眉宇间笑意朗朗,心中微动,却强自按捺。
如她一般的人不在少数——长乐县主一直在偷看李沣,赵婧总假装不经意看着李臻,和安县主似是心不在焉,一直垂着眸。
宫娥们训练有素地撤下席面,换上甜白釉茶盏、青玉果盘、剔红漆果子盒。果盘中盛着荔枝干、蜜渍榅桲、榅桲脯等,果子盒内则是酥油鲍螺、蔷薇松子糖、茯苓糕等物,都做得小巧,只作闲时零嘴。
此时乐声变了,曲调雄浑中八名舞伎自殿侧缓步而出,着茜色轻绡舞衣,长袖曳地,腰系银铃,随乐起舞。
袖影翻飞间,暗香盈袖。烛光映照下,裙裾悠悠荡荡如云霞流转。
萧云岫看着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