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原路往回走时,萧云岫的心境已与来时大不相同。
方才紫云阁里那片刻安宁,像在惊涛骇浪里偷得一丝喘息,叫她紧绷的心弦略略松弛。
青石板上积着薄冰,脚步落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雪后初融的湿冷顺着鞋底渗上来,总带着几分不稳的滞涩。远处隐约飘来宫人低低的絮语,反倒衬得这里愈发空旷寂静。
抬眼望去,太液池面已覆上一层薄冰,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岸边残荷的枯杆斜斜戳进冰面,像冻僵的手指,平添了几分冬日特有的萧瑟与肃杀。她想起方才在璇玑殿跪得发麻的膝头,明明上过药,此刻竟隐隐又泛起酸痛。
正因这片刻的走神,当她猛然惊觉周遭景物大变时,已然被引至一处怪石嶙峋的假山群中!
心下骤然一紧,她猛地顿住脚步,脱口低呼了一声“哎”,想唤住前头那引路的宫娥。
可那宫娥闻声回头,目光与她一触,非但未停,反倒加快脚步,身影一闪,便没入一块长满暗绿苔藓的巨石之后,瞬息不见了踪影。
萧云岫心知不妙,快走几步追上前去。
只见眼前假山层叠,怪石耸峙,形成十数座一人多高的石峰,路径在其中迂回曲折,宛如迷宫。石上湿滑的苔藓更显此地幽深僻静,哪里还有那宫娥的半分痕迹?
她犹能强自镇定,深知此地不宜久留,正欲立刻循原路退出,刚一转身,却见一道身影立在不远处的山石影里。
那人正抱着臂,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正闲闲地望着她。
那是一位男子,穿一袭齐紫色金线祥云团纹锦缎圆领袍,袍身以细密金线绣宝相花间杂祥云,每朵云尾都缀着银线,日光从石峰缝隙里漏下一缕,落在袍角,金线银线交叠着泛出光彩,像裹了层碎金的寒雾。腰间束墨玉带,赤金带钩,悬一枚四爪龙纹七彩锦囊,配一块螭龙纹翡翠玉佩。
他头上戴着顶赤金累丝发冠,横插一支白玉簪。身姿挺拔,好整以暇地望着她,若只看嘴角明明是笑着的,眼神却像淬了冰,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萧云岫心头剧震,瞬间将所有惊呼与质问压回了喉间。
她目光飞快地扫过他腰间那彰显身份的玉带钩与佩饰,心下已如明镜——这般服色、这等纹样、如此气度,绝非寻常宗室。
太子李臻今日已在璇玑殿见过,其余皇子,或年幼或不得宠,皆没有胆量在宫内行此拦截之事。
而此人能驱使宫娥,在此地设局相候,神态又如此泰然自若,无非两种可能:其一,是他深知她的身份,且对荣国府的背景并无忌惮;其二,就是他笃定,她绝不会、也不敢将此事声张出去。
电光石火间,思绪已定。
萧云岫迅速敛去面上所有惊疑之色,仿佛方才的慌乱从未有过。她款款上前几步,优雅地敛衽一礼,轻巧地道:“臣女荣国府萧云岫,拜见五皇子殿下。”
男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似有些意外。他收了那副闲适模样,眉梢轻挑,带着探究问道:“哦?你如何断定,我便是五皇子?”
萧云岫垂眸,语气恭谨:“臣女愚钝,虽见识浅薄,仍记得去岁荣国府老太君寿辰之时,曾于席间遥遥得见殿下一面。殿下龙章凤姿,气度卓然,经纬之才虽未全然展露,然那份沉稳睿智之风,已令臣女印象深刻,至今不敢或忘。”
五皇子闻言,不由长笑一声,连连颔首。目光中的审视之意更浓,却也添了几分真正的兴味,道:“我竟不知,荣国府中,还有二娘这般玲珑剔透、观人于微的人物。什么愚钝,二娘今日在璇玑殿内力挽狂澜的才智,早已传遍宫闱,某可是钦佩得很。”
萧云岫心中暗叹,果然是他。
既然身份已被点破,也不必再隐匿,他缓步自假山的阴影中踱出。只见其生得一副极为出挑的身形,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青松,没有丝毫的纤秀,反倒透出几分武将的英锐之气。即便只是随意往青石上一倚,也有大局在握的气势。
面容轮廓利落如刀削,下颌线清晰分明,鼻梁高而挺,萧妃给他生就的一双凤眸极富侵掠性。眼型狭长,眼尾微挑,瞳仁在光影流转间,会折射出琥珀般的暗金微光,仿佛内里蛰伏着未燃尽的星火,与一片尚未铺展的野望。
当他凝眸注视一人时,那目光全无避忌,带着洞穿心骨的锐利与不加掩饰的审视,如同鹰隼锁定猎物,冷静、精准,且饱含压迫。
不笑时,眼底是沉静的谋算与掂量。而当他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时,那份深植于魂魄的野心与自傲便会毫无保留地流泻而出,仿佛天下万物,皆可被他纳入棋局。
此时,他面对萧云岫,也丝毫不曾敛起眼底的野心,眸子里翻涌的欲望,像暗夜里独自舔舐火舌的野火,直白而滚烫,让她心头发紧。
他像一柄刚从淬火中横出的利刃,耀目、锋利,带着对自己智谋与能力的极端自信,更带着一种明知锋芒毕露、却偏要叫天下人都看得分明的狂傲。
萧云岫清晰地感到那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仿佛有实质的重量,落在她的肩头。她心头微凛,意识到这份锋芒毕露的强势,远比那种阴郁的暴戾更需令人警惕——因为他根本不屑于隐藏自己,这份坦荡本身,就是最大的傲慢与自信。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不能露怯,亦不能攀附,把所有情绪藏于平静的表象之下。与这样的人对视,如同在深渊边缘行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但又有谁知道,这会不会是她的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