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晨光尚未剖开青灰色的天幕,三百六十对鎏金朱雀宫灯已次第亮起,自丹凤门始,沿着九重汉白玉阶蜿蜒而上,将整座皇城映照得宛如白昼中的琉璃宝殿。
圣人追慕太宗气象,特旨将玉明宫的灯数加倍,每盏灯都缀南海珍珠为流苏,西域火油燃作永昼。
荣国府的马车在安上门外三里便已停下。
谢明玥亲手为萧云岫理了理领缘,低声叮嘱道:“诸事莫慌,切记,谨言慎行。”
“是,儿知晓。”
车帘掀开时,凛冽寒风裹着香气扑面而来。
众贵女挨个沿着御道前行,御道两侧立着三十六名青绫袍的内侍,个个垂首敛眉,手里捧着鎏金铜炉,烧的是御赐瑞龙脑香。再往远些,千牛卫披明光铠立得笔直,如铜浇铁铸一般,盔上红缨在风里纹丝不动,像簇凝固的火焰。
萧云岫手藏在宽袖里,掌心微微发潮,心跳得急,脚下步子却稳,行止进退全按着宫规来,半分错处也无。
到了朱雀门,金吾卫挨个核验入宫鱼符。
轮到萧云岫上前,接令牌的是个年轻高大的金吾卫,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顿了顿,很快又垂下去。
他头戴鎏金武弁,冠顶缀七颗明珠,赤红明光铠的甲片边缘鎏着金边,腰间横刀刀柄缠黑鲛绡,刀鞘嵌着绿松石,瞧着并非是个普通的金吾卫。
他伸手接过萧云岫递出的鱼符,仔细验看后,才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鱼符核验无误,随内侍入内。”
给萧云岫领路的是位甚是年老的内侍,身着深紫色圆领袍,袍上绣着暗纹鸾鸟,腰系黄绸鞓带。
他走路时佝着背,步幅极小却不慢,每过一道宫门,值守金吾卫都会再次核对鱼符。
待金吾卫抬手放行,他才转头对萧云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道:“萧娘子随老奴来,内廷街巷曲折,仔细跟着,莫要走岔了。”
萧云岫点头应下,跟着老内侍往里走。
一路从朱雀门过到承天门,共五道宫门,再走百余步,便是紫宸殿所在。
紫宸殿立在三层汉白玉台基上,每层都围着石栏,栏板上的浮雕是龙凤呈祥纹样,龙凤嵌着金箔,晨光一照,碎金似的闪着。
殿宇檐角翘翘如振翅鸾鸟,角上挂鎏金风铃,风一吹,响声清越,半点不杂。殿顶覆孔雀蓝琉璃瓦,瓦当是圆形,刻着“万寿无疆”四字,屋脊两端的鸱吻是琉璃烧制,通体翠绿,嵌着红宝石眼珠,远远望去,既威严又华丽,是皇家独有的气派。
“前面就是紫宸殿了,萧娘子莫要抬头乱看,沿侧道走便是。”老内侍忽然低声提醒。
萧云岫依言低头,跟在他身后拾阶而上。
“宣——荣国府萧氏女子入内——”宣礼内侍的声音尖哑,在空旷的宫墙间撞出层层回响。
殿门前的两名着深青裙裾的尚宫局女官上前,一人查验鱼符,另一人拿着册子记录萧云岫衣衫首饰的礼制。
“这头面……”查验女官忽然将她鬓间的步摇拔了下来,拿银尺一量,面无表情道,““步摇垂长,超制三寸。”
萧云岫心尖猛地一提,老内侍一把按住了女官正要落笔的手,躬身笑着道:“女史是按旧年的规制算的吧?且容老奴再量一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