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连着下了半月的雪终于停了,荣国府里所有的年礼都已备妥。
这日,日头破云而出,金灿灿的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给宫里的用杏黄锦盒,盖顶贴金箔印万寿纹样,由荣国公亲自带人呈进;给长公主府的也是杏黄锦盒,盖顶金箔印万福纹样,由大夫人谢明玥亲自带人呈送;给各个王府的用朱红漆箱,箱角包着铜皮,由管事带着小厮押送;给亲眷府中的用蓝布吉祥纹缎子包好,上面绣着荣国府的徽记,派相熟的仆妇们分头送去。
忙碌了半日,去往各府的人陆续回来,手里拿着回帖,还带着各府回赠的年礼。又忙活了半日,将回礼一一登记造册入库,李六娘捧着册子,请大夫人盖了公中章和私印,这年礼的事才算彻底了结。
荣国府向来宽厚御下,年礼一送完,各院管事先是提点训诫了一番,便由着他们顽去了。
明澜院里,玉书揣好了钱袋,就拉着同屋的香桂急急往外走。香桂把手里的暖手筒塞给她,笑道:“姐姐急什么?仔细手别冻坏了。”
“昨儿听采买的说,东市南头那家剪纸铺新出了几个时兴样式,晚去一步准被抢空了。”玉书攥着暖手筒,脚步却半点没慢。
刚过月洞门,就见几个膳食院的侍女正站在腊梅树下,踮着脚剪枝桠。雪压在梅枝上,红的花,白的雪,好看得如画一般。
“玉书姐姐、香桂姐姐!”几个侍女见了她们,连忙笑着打招呼。
“今儿倒奇了,剪梅花的活儿怎么轮到你们膳食院了?”玉书笑着问道。
“姐姐见笑,我们院要做腊梅酥和腊梅香饮子,花草院的人都忙着摆年花呢,我们就自己来剪了。”
“那你们小心些,雪灌到脖子里着凉了,过年可就吃不上好东西了。”香桂叮嘱道。
“知道啦!”她们脆生生的应着。
玉书和香桂没再停留,从后门出了府,坐上早就备好的采买驴车。车夫甩了个响鞭,驴车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可街上的热闹劲儿,却把这点寒意都冲散了。
东市的店铺早都换上了新桃符,红通通的一片。绸缎庄的幌子上缀着长长的红绸,首饰铺的柜台里摆着灿亮的新头面,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吆喝得比往日响亮。
玉书拉着香桂,径直往剪纸铺挤去。剪纸铺旁新支了一个糖人摊子,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香桂是个爱吃糖的,玉书按住蠢蠢欲动的她,哄道:“这有什么新鲜头,妹妹快跟我买窗花去。”
剪纸铺子里更是挤得水泄不通,玉书仗着身子灵活,抢了几张金彩缕花的年年有余、喜鹊登梅等,又见有两张桃符画得好看,也一并抢着买了。
她护着卷好的剪纸,才见香桂正盯着前面蜜饯摊子,不由笑道:“好妹妹,我们去买点零嘴儿吧!”
蜜饯铺子里是个女掌柜张罗生意,一见香桂便笑吟吟招呼道:“香桂娘子可算来了!今儿新做的砂糖姜条和陈皮梅球儿,都给娘子留着呢,还有刚腌好的姜味梅子和蜜渍梅瓜,先给娘子尝尝鲜!”
说着,她就抓了一把蜜饯递过来。香桂尝了一块,眼睛立刻亮了,各样都买了两包。
掌柜用红纸包得整整齐齐,额外添了一包松子糖,说了两句吉利话,又道:“多谢娘子们捧场,这松子糖拿着,自家吃或赏给小丫头们都是好的!”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噼噼啪啪”的,香桂吓了一跳,掌柜笑道:“这是街角爆竹铺子的动静,不是什么新鲜热闹。娘子们不如去西市瞧瞧,那边新来了一群胡商,卖的都是些咱们这儿见不着的玩意儿,还有百戏班子在唱戏呢,可热闹了。”
香桂和玉书对视一眼,都来了兴致,索性往西市去。
果然西市更加热闹,刚到附近,就听见震天的锣鼓声。
只见临时搭起的戏台前围满了人,台上有喷火的、变脸的、耍猴的、顶碗吞刀的百戏热闹可看,还有戴尖帽的胡人捧着五颜六色的琉璃珠吆喝,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香桂拉着玉书在人群里穿梭,买了串刚炸好的糖球,又看了会儿百戏,买了面人,又买了琉璃珠,正逛得兴高采烈。
突然,玉书猛地拉住了香桂的袖子,凑近小声道:“你瞧,那是不是二郎君?”
香桂望向玉书指的地方,只见在一间茶楼三楼的窗边,萧景睿正坐在那里,跟对面的娘子有说有笑。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对方的眼神里满是温柔。
“咱们二郎的风流账还少吗?”香桂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娘子身边站着的侍女身上,浑身猛地一僵,抓紧了玉书的手,声音都变了调:“那是宝珠!你认识的!”
玉书自然认识宝珠,她是宁国府三夫人身边的一等侍女,既然她在,那么这位与萧景睿说笑的娘子便是……二人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她们鬼使神差地绕到茶楼后边的酒肆里,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两杯茶水,却一口都喝不下去。
没过多时,就见那娘子戴着厚厚的风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从茶楼后门走了出来。萧景睿跟在她身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低声说着什么。
忽然,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娘子的小腹。那娘子非但没躲,反而往他身边靠了靠,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玉书手里的茶杯“当”的一声磕在桌上,茶水洒了出来。两人再也待不下去,白着脸匆匆离开了酒肆。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府,往日里的伶俐劲儿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