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的炭盆中燃着银丝炭,暖融融的炭气裹着墨香,在屋里轻轻浮动。
大夫人谢明玥靠在铺着银鼠皮褥的迎枕上,手里捏着个铜胎鎏金暖手筒,目光落在正中紫檀木长案上。
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张红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各府名号。
最上头用朱笔圈着萧妃和五皇子,下面依次是长公主府、恭王府、忠顺王府等皇亲国戚,再往下是谢家、卫家等亲眷,足足列了三十六家。
“给宫里的礼,得先过内侍省的规制,半分错不得。”谢明玥缓缓开口。
她刚发话,身旁候着的库房总管李六娘连忙捧出一本蓝皮册子,上面抄录着内侍省和殿中省的岁贡则例,躬身道:“回夫人,按今年最新的规矩,给妃位的年礼不得用明黄,器型不得过一尺二寸,纹样禁用龙凤呈祥。”
谢明玥微微颔首,抬眼又道:“取那套苏绣‘百蝶穿花’屏风来。”
两个婆子小心翼翼抬来一座楠木架屏风。屏芯是今年苏州新贡的吴绣,上百只蝴蝶姿态各异,蝶翅用金线勾边,翅尖缀着米粒大的珍珠,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芒。绣娘特意在百蝶丛中绣了一只金羽孔雀,尾羽用真孔雀羽线捻成,转动间流光溢彩,既合规制,又比寻常纹样精巧百倍。
给五皇子的是一件象牙镶雕的壸门牙床,床上刻着香山九老图,配一套象牙箍金的食床,瞧着大朴,却极其昂贵。
谢明玥又亲自看了年礼食盒,见点心摆得齐整,铜胆热水也妥帖,才点了点头,算是过了。
大厨房的人连忙躬身退下,小跑着回去报信,这才敢动手准备其他府的年礼食盒。
给各王公贵族的,都按着往年的规矩来。关系亲近的,便多添一两件新奇的玩意儿;交情疏淡的,也备着精致的绸缎茶酒,正合不远不近的分寸。到了亲眷礼,便添了几分家常暖意,林林总总,不再细表。
明澜院、库房、膳食院忙得脚不沾地,别的院也没闲着。
针线院里,绣绷摆了满满一屋子。绣娘们低着头,手里的银针飞快地上下穿梭,正赶着绣各式吉利样式的帕子、荷包,是给各府管事的年礼。
这针线院的绣娘们,个个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要从未沾过粗活,手指嫩得能抚过蝉翼纱不勾丝,还能把一根丝线劈成八股,绣出来的花纹比画的还鲜活。
总管事的叫作绯娘,是老太君陪嫁的绣娘之女。她一辈子潜心研究绣艺,近四十岁还未曾婚嫁,一手双面异色绣堪称一绝,正反两面能绣出不同的花色纹样,连宫里的尚服局都曾派人来请教。
此刻她看着案上堆成小山的绣品,绣娘们连抬头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便吩咐一个最小的绣娘道:“你去膳食院,把咱们院今日的饭食拎回来。喊个人帮你搭把手,若有不应的支使几个钱也使得,到院里来我赏她们。”
小绣娘脆生生“哎”了一声,就急匆匆拎着裙子跑出去。她一路跑到膳食院,刚掀开门帘,一股热气混着甜香就扑面而来。
院里每个灶眼都烧得通红,蒸汽从锅盖缝里滋滋地冒出来,厨娘们穿梭忙碌,个个额头上都渗着细汗,哪个都不得闲。
春花刚择完一筐青菜,在水缸边净了手,见她穿着一身细缎子裙袄,鬓边还簪着朵小小的绒花,不像是厨房里的人,便走上前笑着问道:“姐姐找谁?有什么事吗?”
“我是针线院的,奉针线管事的令,来取我们院的饭食。”
“原来是针线院的姐姐,快这边坐。”春花连忙搬过一张小杌子,“姐姐略坐一坐,我这就去给你装食盒。不知你们院一共多少人?”
小绣娘报了人数,便坐着等。
她鲜少来膳食院,此刻睁圆了眼,只管东瞧西看。
只见安婆子叫人在院中支起大灶,蒸笼层层叠叠摞得老高,里面正蒸着百十个豆沙馅的如意糕。雪白的糕面上嵌着一颗红彤彤的蜜枣,摆成吉字形状,是给府内各院赏仆从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