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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朱门柳 > 第1章 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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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雪,一旦落起来便没个停。

这场雪下了三日,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后来竟成了鹅毛般的雪片,漫天漫地裹下来,把荣国府的朱红廊柱、黛瓦屋顶都盖得严严实实。

檐头垂着的冰棱子足有半尺长,日头一照,就映得满院白晃晃的。

荣国府膳食院的大厨房如蒸笼一般,十数眼灶台齐燃,火焰舔着锅底,蒸汽裹着香气往上冒,在屋顶凝成水珠,又顺着梁木往下滴。

厨娘们围着灶台穿梭,赶备午膳,菜刀落在案上,切得笃笃作响。好些小女娃蹲在灶边取暖顽耍,水声、刀响、柴火噼啪声混在一处,倒比外头的风雪更热闹几分。

忽听帘子响,一股寒气裹着雪粒子猛地卷进来。众人抬头看,只见进来个穿翠色裙衫的侍女。

她外面套着件藕色缎面半臂,领口袖边都锁着银线,头上插两朵簇新的粉绿绒花,那一点鲜亮颜色在满屋油烟里一晃,竟把窗台上那盆开得正艳的红梅都比了下去。

这是荣国府嫡长女院里的二等侍女彩云,专司大娘子的茶饭差事。

灶前一个婆子连忙停了手里的活计,她不到五十岁年纪,身量结实,是大厨房的管事安婆子。

她在青布围裙上蹭了蹭手,笑着迎上来,嗓门亮堂得像敲铜铃,道:“哎哟,这天寒地冻的,怎劳动彩云娘子亲自跑这一趟?往后有什么事,打发个小丫头来知会一声,老婆子我亲自给汀兰水榭送去就是!”

彩云生得一副笑面,白净脸蛋冻得微红,像抹了层淡淡的胭脂。她将手里的描金食盒轻轻放在案上,掀开盒盖笑道:“安婆婆快别折煞我。前日宴席上,大娘子多吃了两杯美人醉,夜里回院时被穿堂风扫了一下,今早起来说头疼,连早膳都没用。府内谁不知安婆婆的醒酒汤最是灵验?想着膳食院里正在准备午膳,怕婆婆腾不出手来,这才自己来讨一碗。”

“哎,这有什么!”安婆婆转头冲灶边那群小女娃喊道,“没眼色的小东西们,还不快给彩云娘子搬张杌子来!”

应声跑过来的是个瘦瘦矮矮的小娃,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丫髻,絮袄袖子短了半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她颠颠地搬来杌子,又从怀里掏出块皱巴巴的粗布帕子,仔仔细细擦了又擦,才请彩云坐。

彩云瞧见她仰起脸,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像清水里浸着的两颗葡萄,心里不由得软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小娃毛茸茸的头顶,又从荷包里摸出一把用油纸包着的松子糖,递到她面前。

小娃眼睛直勾勾盯着糖,手却背在身后,摇着头不肯接。

“你叫什么名字?”彩云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怜惜,不由分说把糖塞进了她怀里。

小娃愣了一下,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糖,又偷偷看了一眼安婆子,见她没有责怪的意思,才放下心来,脆生生答道:“回姐姐,我叫丫头。”

厨房里的人都笑了。

正在翻酱缸的李婆子拿袖子抹了把汗,笑着说道:“彩云娘子别见笑,这都是这一茬才从人牙子手里领回来的,主子们还没赐名字呢。”

“可不是嘛!老太君带着好些人南下了,府里空了不少差事,大夫人心善,买人的时候一并买了这些小的进来,先放在大厨房里帮着烧火剥葱,等过些日子再分到各个院子去。”

彩云顺着这话望向灶边。那群小丫头扎成一堆,个个穿着不合身的粗布絮袄,缩着肩膀,眼里又是惶恐,又是好奇。

看着她们,彩云忽然就出了神。

她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被卖进了荣国府。因生得白净讨喜,被一眼挑去伺候嫡长女,进府便是二等侍女,人人都说她好造化。

可只有彩云自己知道,再如何体面,终究也只是个伺候人的下人罢了。

“汤得了!”安婆子一声吆喝,把她惊得回过神来。

一盅陈皮生姜羊肉汤,汤色清亮,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老陈皮的香气混着羊肉的鲜气扑面而来。

安婆子小心翼翼舀了汤,注进一只细巧的越窑青瓷盅,盖上盅盖,放进彩云带来的三层食盒。

这食盒做得极为讲究,底层垫着滚烫的铜汤壶,中层围着一圈滚水,最上面盖着厚厚的棉垫。便是穿过半座园子送到汀兰水榭,汤也保管还是滚热的。

彩云忙不迭道谢,又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铜钱,塞在安婆子手里:“这点心意,婆婆拿去买茶吃。”

安婆子推辞不过,只得笑着收了,又唤个腿脚利落的年轻厨娘帮着提食盒,自己亲自送彩云到膳食院门口。

帘子方才落下,厨房里刚才被压下去的议论声便又冒了出来。

正在烧火的婆子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眯着眼小声道:“你们瞧瞧人家彩云,这才是真的好福气!四五岁进府,一脚踏进汀兰水榭,上来就是二等侍儿,比我们这些熬了十年的还体面。等将来大娘子出阁,她跟着陪嫁过去,但凡能得郎君几分脸面,收在房里做个侍妾,往后再生个一儿半女,那可就是半个主子了!”

旁边择菜的婆子撇撇嘴,手里的波棱菜梗子被掐得脆响,话里却带着几分酸意:“体面是体面,可汀兰水榭里,她彩云还算不得顶拔尖的。别的不说,单说大娘子身边那两位——听雪站在那里不用说话,就有股子压人的威仪;漱玉更不必提,前日替大娘子抄诗,那一手字,连大夫人见了都夸。这两位,便是外头州县官的贵人娘子,怕也及不上她们的气度哩!彩云要想压过她们,还差着一截。”

“啧,那可是……”王婆子点了点头,还要再说。

都给我闭嘴!

一声断喝陡然响起,把两人的话硬生生截在了喉咙口。

安婆子叉着腰站在门边,瞪着眼睛,脸上满是怒色,说话分外不客气,道:“满嘴混话!主子娘子们和身边人的长短,也是你们这些下作东西能随便嚼舌根的?老太君前脚刚带着人南下,大夫人后脚就吩咐了要严查内院口舌,你们都当是耳旁风是不是?”

那目光刀子似的扫过一圈,厨房里顿时鸦雀无声。方才还在说笑的厨娘和小丫头们都缩起了脖子,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张口。

安婆子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缩着脖子的王婆子和张婆子身上,语气又严厉了几分:“如今府里正是收紧规矩的时候,你们这些舌头要是再管不住,被哪个院的管事听了去,拉到角门外打板子,或是发卖到庄子上去,到时候可别来求我!我告诉你们,老婆子我可保不住你们!”

王婆子的脸涨得通红,讪讪地低下头,使劲往灶膛里添柴。张婆子也赶紧转过身去,继续择手里的波棱菜,只是动作僵硬了许多,再也不敢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