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林默被门外的嘈杂声惊醒。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招待所院子里停满了车,有公安的警车,有纪委的商务车,还有几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轿车。人来人往,脚步声匆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表情,似乎在等待一个重大时刻的到来。
九点整,周正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那种表情林默在父亲脸上见过一次,是父亲拿到最后一份关键证据那天的晚上,他说终于够了的时候。
成了,周正只说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波纹,昨天夜里,武警在京城控制了王振东和王清泉,同时在省城对李省长采取了强制措施。三个人全部到案,没有反抗,王昆也在押解回省城的路上。省纪委和省公安厅联合专案组已经全面接管了金矿案和清道夫组织犯罪案的调查。
林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压抑了二十六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缓了口气,把那口气压进肺里,又慢慢吐出来,吐出来的气带着一种酸涩的味道,像铁锈。
另外,周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默,纸张是白色的,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这是省公安厅的文件,恢复你的警察身份和警衔,警号。你父亲当年的案子,已经正式列为冤案,正在启动平反程序。
林默接过那张纸,手指在纸面上摩挲,触感粗糙而真实。他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才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二十六年了,他终于不再是逃犯,不再是黑户,他终于又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警号。
谢谢周组长,林默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的铁,但是案子还没有结束,王振东和王清泉到了案,不等于他们的关系网都清除了。省里还有很多他们提拔的人,市里县里还有很多跟他们勾结的干部,清道夫的残余势力也还没有完全清除。
我知道,周正点了点头,所以专案组的调查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会有大量的抓捕和审查。你作为关键证人,需要配合专案组做笔录,指认嫌疑人,提供证据细节。同时,你的安全仍然是最高级别的,清道夫虽然头目被抓了,但不排除还有残余分子会对你进行报复。
这天下午,消息传遍了整个省城。省电视台中断了正常节目,插播了一条新闻:经中央批准,省纪委对省委常委、副省长李某采取留置措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同时,京城警方对王家父子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等多项罪名。
招待所外面的街道上,不知道是谁先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接着越来越多的鞭炮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像过年一样。有人站在街边鼓掌,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举着写有冤案昭雪的横幅。这些人大都是当年金矿案受害者的家属,等了二十六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林默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道,看着那些哭泣和欢笑的人群。他没有下去,他不想被人认出来,不想被人当作英雄。他只是一个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的人,跟父亲一样,跟赵立一样,跟李长安一样。真正该被记住的,是那些死去的人,他们再也看不到这一天了。
林小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面条,碗里的热气在空气里画了两道白线。她把碗放在桌上,走到林默身边,也看着窗外的街道:叔,外面好热闹,他们都在放鞭炮。
林默转过身,拿起筷子,吃了口面条,面条热乎乎的,汤底是骨头熬的,鲜得很,吃面吧,吃饱了,还有事要做。
林小雨也坐下来,端起碗,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面条,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小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二十六年的黑暗,终于散了。
这天晚上,省城的夜空难得地清朗,星星密集地缀在天幕上,像无数颗微小的钻石。站在招待所三楼的走廊上,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省城的万家灯火。灯火连成一片,犹如一条发光的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气味,汽车尾气、路边摊的油烟、梧桐树叶的清香,这些气味混在一起,组成了人间的味道。二十六年来,他一直住在山里、矿洞里、废弃的厂房里,闻到的都是泥土、矿石、腐叶和雨水的味道。现在他站在城市的夜风里,闻着人间的烟火气,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二十六年的逃亡宛若一场漫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但他还不太适应醒着的世界。楼下传来鞭炮的尾声,人群渐渐散了,街道恢复了安静。
林默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最后一挂鞭炮也放完了,只剩下满地的红色碎纸片,在路灯下如同一层红色的雪。人群散了,街道上只剩下几个环卫工人在打扫碎纸片,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默忽然觉得饿了,他今天一整天都忙着做笔录,中午只吃了一个面包,现在胃在抗议了。他走回房间,翻了一下桌上的食品袋,还有两包方便面和一根火腿肠。他烧了壶开水,泡了方便面,坐在桌前慢慢地吃。面条热乎乎的,汤底是红烧牛肉味的,虽然只是方便面,但吃起来格外香。也许是因为太饿了,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二十六年来第一次,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坐在一个房间里吃一碗面,不用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不用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跑。这种安心的感觉太珍贵了,珍贵得让他鼻子有点酸。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油花,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吃完方便面之后,林默把碗洗了,放在窗台上晾着。碗是一个搪瓷碗,白底蓝边,碗底印着永川市公安局的字样,这是公安局食堂的老碗,招待所的用品都是从食堂调来的。林默看着碗底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感慨。二十六年前,他做梦都想进永川市公安局,穿上警服,像父亲一样当一个好警察。二十六年后,他以一个证人兼协助者的身份住进了公安局的招待所,虽然没有穿上警服,但至少走进了公安局的门。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绕了一个大圈,最终还是走到了最初想去的地方,只不过方式跟本来想象的不一样。他把碗翻过来扣在窗台上,关了灯,躺在床上。枕头还是那个硌人的军枕,但今晚他很快就睡着了。
血迹喷溅的方向有问题。周清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她正半蹲在一面墙前,用放大镜仔细端详着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什么问题?林默直起身走了过去。
这个弧度,说明受害者被击中的时候不是站着的。
蹲着?跪着?
大概率是跪着的。
第二天早上,林默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阳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他看了看手机,七点十分。他起了床,洗了脸刷了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昨天陈娟给他送来的,是一件灰色的夹克和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虽然不是新的但很干净。他穿上衣服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跟二十天前那个满脸胡茬、头发蓬乱的逃犯完全不同了。他刮了胡子,理了头发,虽然瘦了些但精神不错。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玉佩温温的,比体温稍微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