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这边，我计划让院里的柱子去管
——就刚才那个厨子，手艺很好。还不知道轧钢厂放不放人。”
他顿了顿，给小姨掰扯起来：“去食堂也不用你洗洗涮涮，就切个菜。有机会还能学个厨艺，将来当厨师。”
“女的还能当厨子？”小姨的眼睛瞪圆了，身子微微后仰，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当然能。”曹平安笑了，“好多人家里，就喜欢用女厨子。女厨子爱干净，吃得少。尤其是坐月子的——就爱找女厨子，那待遇给得老好了，还找不到人呢。”
曹平安给小姨描述了一番后世的景象，现在很少有私人请厨子做饭的，当然除非是有宴席。
小姨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微微张着，像在听天书。
她这辈子听过最好的营生，就是去食堂打杂。
当厨师？还是女个厨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
——粗糙、干裂、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这双手能掌勺？
“小姨就会做饭，我偷偷学点厨艺，将来也去给人做厨子去。”
温秀珍搓着手，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好像已经掂上了炒勺。
“小姨——”曹平安把身子转过来正对着她，语气沉了三分，
“各个行业都有规矩。您要学厨，可不能偷着学，得光明正大拜师。
多少拜师礼咱都出。要是偷师被人逮住了，这辈子都别想入这一行。”
“小珍，可不敢偷偷学！”曹老妈也跟着敲边鼓，手指头在小妹面前点了点，
“上次院里有个大爷，跟在安子边上看他修自行车，被院里人一阵数落，头都抬不起来。
学艺要拜师——这是规矩。”
温秀珍脸上的笑收了，两手搁在膝盖上，正正经经地点了下头：
“姐，我懂了。等去了食堂，我肯定先问过大师傅，再跟着学。”
“这才对。”曹老妈满意地嗯了一声。
曹平安又转向另外两个表哥
——大舅家的温承润、二舅家的温承基。
俩人挨着坐，一个搓手，一个摸后脑勺，半天没吭出个整句来。
他们在农村农忙时种地，闲时被组织起来民兵训练，对工厂里的工艺一窍不通，就觉着保卫股天天扛着枪走来走去，体面又轻松。
“好。”曹平安没拒绝他们，“下周我问了保卫科我那个朋友再说。”
心里却道，都是农村出来的，想去保卫股就去吧，反正就是问老俞一句话的事，成不成还两说呢。
“安子——”柳景岳忽然出声。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始终保持着军人的仪态，
“他们俩去保卫股，我就不去了。我留在车间。”
曹平安深深地看了这个表哥一眼。
心里对这人高看了不止一截。
原身生活在城里，很少回农村去，跟这位表哥接触不多。
每年春节他来拜年，在爷爷家吃顿饭的功夫，话都没聊过几句。
今天一聊，这人肚子里有货，有见识。还有情商，刚才自己说了保卫股比较难进，他立刻就换其他岗位。
年纪轻轻能当上民兵队长，不是白给的——人才，搁哪儿都是人才啊。
“好。”曹平安点头，
“那你先在运输那边干着。回头我找机会把你弄去车间。明年要是扩建，咱们想办法弄个班组小队长当当。”
“我无所谓。”柳景岳摆了摆手，笑了一声，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只要能吃饱就行。说实在的，这两年我就没吃饱过。
干了搬运，虽然累，可白面馒头给六个。厂子对咱们，确实不赖。”
“你都吃六个白面馒头？”温承润瞪圆了眼，嗓门拔高了半截，“我才俩白面俩窝窝头。”
“我才一个白面，仨窝窝头。”温承基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满脸的不平。
“岗位不一样，给的量就不一样。”曹平安从兜里摸出烟，给大家都把烟续上，自己也叼上一根，
“等发了工资，你们想多吃，自己买，很便宜，还不要票。”
“不用不用！”温承润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就很好了。不用花钱，每天有一顿是干的。”
曹平安目光一转，落在大伯家的曹平宁身上。
这堂弟比他小一岁，缩在角落里半天没吭声，手指头一直在裤缝上画圈。
“小宁，你咋不说话？”曹平安拿烟头朝他点了点，“你岗位要调吗？”
“我也不知道干啥。”曹平宁抬起头，眨巴了两下眼，“先干着呗，等以后有想干的再说。”
“小宁在包装车间，干活轻省。”三舅温树业插了一嘴，翘着二郎腿晃了晃。
“二哥，我要不要给你说下，我咋来包装车间的？”曹平宁忽然来了精神，身子往前一倾，两手撑着膝盖。
曹平安笑了：“你说，我听听。”
反正无事，大家闲聊呢。他往炕沿上一靠，烟叼在嘴角，眯着眼。
大伯家三个孩子
——老大曹平川，今年二十三；
老二曹平珠是个姑娘，今年二十，已经嫁了人；
老三就是曹平宁，今年才十七。
二伯家只有一个儿子，今年才十二，从来没回来过，曹平安连面都没见过。
二伯在47年写过一封信回来，之后就断了音信，如今人在哪儿，家里都没人知道。
曹家这一脉把曹平安排在老二的位置，所以曹平宁管他叫二哥。
曹平宁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安子，在家吗？”
门口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曹平安一愣。娄晓娥？
他差点把这人给忘了。
之前娄晓娥一直找他，可他忙得脚不沾地，后来去香江出差，在那边还想起过她一回，说回来得去巴结巴结。
结果一回来，事赶事，又给忘干净了。
他还没答话呢，坐在门口的曹小妹已经蹿了起来，一把掀开门帘，棉帘子被她甩得哗啦响。
“晓娥姐！我哥在家呢！”小妹喜滋滋地喊，声音比平时亮了好几度。
娄晓娥为人大方，不小气，可能人就看不上跟这群苦逼掰扯那仨瓜俩枣。
就像她顺手就送曹平安一瓶化妆品，顶当初曹平安半个月工资呢。可能这么说大家没什么感觉。
举个例子：好比21世纪，你工资8000块，忽然有人送给你4000块的一瓶摸脸油，你能不震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