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回头再说。”李怀德把大衣往肩上一甩,
“我中午有个局,得赶紧过去。”
曹平安把带来的茶叶搁在李怀德桌上
——几种口味,尤其那个“鸭屎”味,半斤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转身出了办公室。
本来他计划去一趟对面的食品厂。
可走到楼梯口又顿住了。食品厂那边正调试设备,自己过去,不帮忙也不对,伸手帮忙吧,又插不上手。
曾绮年说了,下一周再调试。
最后他还是决定回办公室。食品厂那边,等下午再去吧,在那边待到下班。
曹平安回到办公室,屁股刚挨上椅子,徐海蓉就跟了进来。
她手里抱着个蓝皮文件夹,封面上沾着一小块印泥,红红的,像朵干了的梅花。
“头儿,月底了。煤场那边的煤炭,我们运过来吗?”
“在哪个煤场?还是香河园?”
“对,全在香河园。”
“先放着。”曹平安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顺手翻开桌上的台历。
台历是新的,纸页硬邦邦的,翻起来哗啦响。
“这是这个月给部门的人发津贴汇总表。”徐海蓉把一张单子搁在他面前,手指顺着人名往下走,
“你看要调整吗?”
曹平安扫了一眼,目光在头两行停住,稍一思量,说道:
“孟广才、郭桂芬,这俩人不发。其他人按你的意思来。家里人口多的,可以适当多发几块。”
“一点都不发?”徐海蓉抬头看他,眉毛挑了挑。
“不发。”曹平安肯定说道。
“那我要不要把孟广才的报销给扣下来?”徐海蓉眼珠一转,提议说道。
“扣下来?”曹平安把铅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他有没有明显违规的地方?”
“如果找,肯定能找到。”
“那你去找。”曹平安用铅笔点了点桌面,“一定要找到真实的证据。扣下他三分之二。”
“成,那我就按你的意思办。”徐海蓉在单子上记了一笔,笔尖走得沙沙响,又抬起头,
“那咱们科室的福利呢,怎么弄?”
“原来你是怎么计划的?”
“你要是没回来,我就给每个人发两瓶罐头。”
曹平安没接话。铅笔在指间停住了。
他想了想,把铅笔搁下:“你去把周满仓叫来。”
片刻后,周满仓敲门进来。
“科长,您找我。”他微微弓着腰,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恭谨地问道。
“嗯,坐。”曹平安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科长,您吩咐。”周满仓只坐了半个屁股,椅子垫得高,他整个人像踮着脚站在那儿。
“现在这个肉食供给,是不是有点松动?”
“没有松,反而更紧了。”周满仓两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
“只是二商局给咱们厂的供给,按标准给的,没有减少。”
“那你能额外弄点肉吗?给大家发点福利。”
“科长,不是我推脱。”周满仓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为难像糊了一层浆糊,
“现在肉联厂一点计划外肉都出不来。好多厂子只能拿到四成的配给。咱们厂子也是从上个月和这个月才开始满额。”
“老周,我问你点其他事。方便吗?”曹平安忽的正色,变换了个话题。
“科长,您说,我一定知无不言。”周满仓把胸脯挺了挺,又赶紧弓回去。
“我记得原来咱们厂的劳保衣服、鞋子都在你们股里。可我接手以后怎么发现……好像……”
“是这样的,科长。”周满仓不等他说完,就接上了话,
“原来衣服鞋子确实在我们股。国庆节的时候,咱们供销科调整,就把劳保这一块划给了四股。”
“哦,这样。”曹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时把窦允中调去四股当股长,毕竟窦允中过去,也只是吃亏了的。
可能是匡世德为了弥补他,把劳保划到了四股。
曹平安正打算打发他走,周满仓忽然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原来负责采购劳保服装的人,已经调走了。”
“调走了?调哪里去了?”曹平安一皱眉,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下面人做事都按部就班,原来负责什么就负责什么,只要完成厂子的采购计划,他都并没有过问这类事。
他才入行不道半年,很多事对他来说都是新手,乱插手,外行指挥内行的事,曹平安是不会干的。
“不清楚。”周满仓摇了摇头,声音又低了几分,
“和我们原来一股的刘股长一起离开的。”
“刘珐煜?”
“是。据说是和刘股长同乡。”
“你知道他调去哪里了吗?”
“具体不知道。”周满仓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咕噜一声,
“听说去了西南。如果要找他,技术科的刘珐灿科长应该知道。”
曹平安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行,你去忙吧。顺道叫文立行和齐步程过来一下。”
很快,文立行和齐步程推门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步子放得轻,站定后微微垂着手,恭恭敬敬。
虽然他们心里不一定尊敬曹平安,但是在这种厂子里,面子上事,该做还是要做。
“科长,有事您吩咐。”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马上阳历年了。我想买一些皮鞋,作为福利发给咱们科室的职工。你俩能完成吗?”
文立行先皱了皱眉,脸上的难色明晃晃的,像挂了一块湿抹布:
“科长,如果提前下采购单,肯定没问题。可现在时间太紧了,办不到。皮革紧缺,工厂的原料需要向物资局申请。”
曹平安把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扫,不紧不慢地问:
“那些工厂的车间里面,没有瑕疵的皮鞋吗?”
文立行一愣,和齐步程交换了一个眼神。声音不高:“科长,您是说……残次品?”
“科长,现在皮革原料大减,主要供给俊芳,民用的特别紧张。”
齐步程往前挪了半步,两手在身前交握,像在汇报什么严肃军情,
“很少有多余的皮革。有瑕疵,数量也不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