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一听这个数,嘴角差点没绷住。
自己去调试,不说99%,达到90%那还不是手拿把攥?
他张了张嘴,本想一口应下,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六成太低了吧?怎么也得九成吧?”
曾绮年伸手点点他的脑袋,像训一个不懂事的小学生:
“你啊——还好我跟你来了厂子。要是你自己折腾,非赔得裤衩都不剩。”
曹平安更迷糊了:“合格率低了还有好处?”
“你想啊,如果你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合格率,他们只会给你刚好够的原料。也许是8成。”
曾绮年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晃了晃,“你合格率低,他就得多给你留原料。”
曹平安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哦——懂了。这就是计划的潜规则。”
曾绮年笑眯眯地看着他,继续说:
“原料有了,你想做成成品就做成成品。将来找人偷偷走计划外,能给厂子弄来计划外物资。
水泥、橡胶、钢筋、煤炭,现在哪样不缺?物资局不会足额给你,你得给自己留点计划外的余量。”
曹平安当然懂计划外。
他自己就是靠捣腾罐头厂的计划外罐头起的家。
再看看轧钢厂,凭什么能拿钢材去煤城换煤炭?
还不是因为轧钢厂有计划外钢材。要是如实上报,现在到处缺建材,轧钢厂轧多少钢材,都得被人拉走,一吨也留不下。
“是是是。”曹平安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还是我家大夫人想得周到。这么一说,我觉得六成的成品率都高了。”
曾绮年摇摇头,耐心地给他掰扯:“粮食盯的人太多了。成品率太低,容易招人来抢,划不来。”
“我就顺嘴一说。”曹平安赶紧表态,手在胸前举了举,像投降,“我肯定听一家之王的指挥。”
曾绮年听他喊“一家之王”,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几下,嗔道:“讨厌。”
拍完,嘴角翘起来,声音也柔了下去:
“如果你不想做成品,就把原料发给职工当福利。咱们的原料又不是铁疙瘩,工人不好处理。
咱们是白面,你发上一斤,工人都能乐上天去。”
曹平安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自家那个淘气妹妹的脸。
要是每个职工发一斤油条,回家后家里的孩子,怕不是要高兴得翻跟头。
他忽然又搞怪起来,两手一摊,表情诚恳得像在向领导汇报工作:
“哎哟,书记,您可是咱们的领头羊,发什么您得想好。我只负责执行——动脑子的事,都是领导干的。”
曾绮年又拍了他几下,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笑。这个小冤家,天天搞怪,变着法儿逗她开心。
闹够了,她靠在他肩头,悠悠说道:“方便面厂这边你放心,我会给你把关的。另一件事——”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眼睛在昏暗中亮亮地看着他:“需要我家宝贝出面搞定了。”
曹平安把胸脯一挺,表情正气凛然,像要去炸碉堡:“什么事?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家王尽管吩咐。”
“啥家王?难听死了。”
曾绮年又在他身上捶了一阵,拳头落下去跟雨点似的,不疼,倒有点痒。闹够了才说正事,
“你上次说的那个麦乳精配方和工艺,我都拿到了。现在的问题是没原料,需要你出面,去弄来。”
曹平安吃了一惊,眼睛在昏暗中睁大了些。曾绮年这办事能力,真不能小瞧。
“配方和工艺,应该不好搞吧?你怎么拿到手的?”
“好弄得很。”曾绮年轻描淡写地摆摆手,
“我给海大富粮食局那边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第三天,他们就找到了原来做麦乳精的技术工人。那厂子这个工艺都停了好几年了。”
曹平安接话道:“所以配方就白送咱们了?”
曾绮年嘴角一翘,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不仅是配方——连技术员一起送。”
曹平安一滞:“技术员?已经送来四九城了?”
“那倒没有。”曾绮年脸上的得意收了几分,语气里带出点沮丧,“主要是咱们没原料,技术员来了也没用武之地。你把原料弄来,他们立马把人送来。”
曹平安笑了:“原料我想办法。不过——他们为啥连技术员也一块送?”
“那厂子原本就是做药的。改了一个车间做麦乳精,后来麦乳精没原料了,全厂又转回去做药。
可这几个师傅精通的是麦乳精工艺,扔到制药车间里,就是普通技术员,跟白菜萝卜一个价。
我提出能不能借调来指导指导,对方一口就答应了。”
曹平安想想也对。在一个行业里是顶梁柱,换个行当,人家可就不会那么重视。
加上现在到处缺粮,粮食局下属单位要人,那还不是上赶着来。
“绮绮,你的意思是——”曹平安理了理思路,
“让我再去一趟香江,找那个华侨,让他出面买一批原料,我们用成品跟他交换?”
“嗯,聪明。”曾绮年赞许地点点头,
“我还是想用这个法子——我们帮他制造,他去销售。我不要他的钱,他多给些原料。多出来的原料,我们自己做成品卖钱。”
曹平安心里嘀咕:这不就是“三来一补”吗?这么快就俘虏了一个用户。
他又问:“没个合适的借口,不好去啊。”
曾绮年早就想好了,眉眼弯弯地说:
“借口现成的——等我们做出第一批方便面,你跟着过去。
首次交货。当面讲清楚怎么保存、怎么食用。别到时候没卖出去,赖在咱们头上。”
曹平安点头:“这个借口好。不过得说清楚——我是去见夏丰公司的人,不是去见华侨。见外面的人,有风险。”
“行。”曾绮年乖巧地应了一声,“那按你说的来。估计还得一个多月,到时候再细说。”
两人又说了些暖心的话,彼此靠着,像两块吸在一起的磁石,谁也不愿先起身。
最后实在不能再拖了,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前后脚出了招待所。
临走时,曹平安叮嘱她去医院检查一下,有了准确结果就告诉他。
曾绮年嘴上支支吾吾,没说去还是不去。
曹平安不是那种爱强迫别人的性子,也没再追问,只是反复叮咛她注意身体,走路慢点,别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