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那个。”
彭大兰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很轻,呼吸却比之前急促了些。
几缕发丝从耳后滑下来,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沾住了,“一个手刀劈在后颈上,碗都没来得及放下,面条扣了一身。”
她说话时转了转右手手腕,甩了两下。
刚才那一下劈得力道不小。
曹平安侧耳听了听走廊尽头。
那两个人还在——其中一个划着了火柴,噗的一声,硫磺味顺着走廊飘过来;
另一个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哈欠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结尾带着一个懒洋洋的颤音。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碗掉在桌上和椅子翻倒的声音,在赌坊这种地方实在算不上什么异常响动,楼下随时有人在拍桌子。
“没惊动他们。”曹平安收回目光,“剩下那两个抽烟的,你打算怎么办?”
“一个一个来。”彭大兰也跟着往外瞥了一眼。她走到门边,后背贴着门框,只露出半张脸往走廊尽头看。
观察了几秒,她缩回头,压低声音说,
“走廊太窄,两个人一起上我没把握不闹出动静。得先引开一个。”
她说完转身走到小桌前,弯腰拿起那半瓶白酒。
瓶子是杂牌,玻璃粗糙,标签歪歪扭扭贴在上面,印着已经模糊的两个字。
她拧开瓶盖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成一团,鼻梁上挤出几道细纹。
彭大兰把酒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将里面残存的白酒哗啦啦全倒进了桌上的饭碗里。
深黄色的劣质酒液撞在碗壁上,溅起点点泡沫,空气中酒精的刺鼻气味陡然又浓了一层。
她将空瓶塞进曹平安手里,瓶身上还残留着酒液的冰凉潮气。
“拿着。站到楼梯口去。”
她用下巴朝走廊方向示意,“我引一个过来,你一——”
她手掌在空气中劈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用瓶底砸后脑勺。别犹豫,砸完就退。”
曹平安接过瓶子,掂了掂分量。
这是那种香江本地常见的米酒瓶子,瓶身敦实,瓶底尤其厚实,握在手里如同一截趁手的短棍。
他明白彭大兰为什么换酒瓶给他
——方才那两下枪柄敲得干脆利落,全凭她老到的发力。
换了他这种生手,枪柄太短太轻,使不上腰胯的力量,一锤子下去偏到肩膀或耳朵上,至多疼一阵,根本撂不倒人。
酒瓶就不同了,重心靠前,抡起来惯性大,就算砸偏了,那瓶底厚玻璃的力道也足够让人眼冒金星。
“砸完呢?”
他试了试握姿,酒瓶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找到了最稳的持法
——虚握瓶颈,用掌心抵住瓶底,像握一柄短锤。
“退开,剩下的我来收场。”
彭大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如同匠人在最后检查一件即将上阵的工具,“你行不行?”
“行。”
曹平安说完,在门内屏息听了片刻走廊的动静
——那两个抽烟的男人还在尽头窗边闲聊,声音隔着老远,嗡嗡的听不真切。
他不再耽搁,闪身出门,快步退到楼梯口转角,后背贴上了贴满老旧墙纸的墙壁。
墙纸冰凉粗糙,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那种陈年潮气渗进皮肤。
他把酒瓶攥在手心,瓶底朝外,手指在瓶颈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走廊里,彭大兰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鞋子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一步接一步,不疾不徐,就是寻常人走路的节奏。
她一边走一边拢了拢方才打斗中滑落的一缕头发,将它别到耳后,然后径直朝着尽头那两个人影走去。
曹平安听见她的声音飘过来。
那嗓音忽然变了调,拖着一丝醉意的懒散尾音,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打了个滚才漫不经心地滑出:
“这位大哥……楼下的厕所在哪呀?我找半天找不着——”
抽烟的男人回过头,烟嗓子里带着警觉:“你怎么上来的?这儿不是游客待的地方。”
“我跟我男朋友来的。”
彭大兰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委屈,那种醉酒后特有的絮叨和任性,学得惟妙惟肖,
“他说去厕所,去了老半天不回来……你们这楼可真大,我转来转去都转晕了。”
“你男朋友在楼下,你下去找。”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语气里是警惕,但那种警惕,针对的是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陌生女人,而非一个危险的入侵者。
“你带我去嘛。”彭大兰的声音软绵绵地拖长,带着撒娇的尾音,
“这楼梯黑咕隆咚的,我一个人不敢走……”
短暂的沉默。
曹平安贴在墙上,耳朵捕捉着走廊里每一丝动静。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两个守夜的男人正交换眼神。
一个女人,喝了酒,长得不差,半夜在赌场里迷了路。
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值夜值到百无聊赖的人,很难不往某些旖旎的方向去想。
他们的警觉没有被触发
——被触发的是另一种东西。
果然,脚步声开始向楼梯口这边移动。
只有一个人的脚步,鞋底拖过木地板,带着一种懒散的、不必赶时间的节奏。
彭大兰只引来了一个。
“老三,你睇住先,我送呢个女人落楼。”
那人声音越来越近,话里压着一丝憋不住的笑意,像是跟同伴分享一个无声的、下流的玩笑。
脚步声拐过了走廊的拐角,“小姐,你男朋友姓什么?说不定我认识——”
他跟着彭大兰走进了楼梯口的视野。
彭大兰走在前面,步伐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
但在经过拐角的一刹那,她的余光已经锁定了墙边贴着墙壁的曹平安。
她没有转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横移了一步,不多不少,恰好将身后那个男人的整个侧面毫无遮挡地亮了出来
——如同将一个靶子从幕后推到了聚光灯下。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的眼角余光刚捕捉到墙边有个人影,嘴巴才张开一半,眼珠子正转动着往那个方向看
——曹平安的酒瓶已经带着腰胯拧转的力道,自上而下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