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看着她那一脸严肃得像入党宣誓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然后他把脑袋往巷口的方向一歪,压低了嗓子,语气在正经和调皮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那——作为好朋友,能不能分享一下,那条巷子里有什么?”
彭大兰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条巷子,又看了看曹平安,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犹豫什么。
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往事。
过了足足2分钟,然后她终于开口,语气很严肃,像是在交代一个不该隐瞒的情报:
“是那天过关的时候——负责检查我的人。”
曹平安没有追问那天在边境的小黑屋里,那些人到底检查了什么。
这还需要问吗?
都要放行了,又把彭大兰带进小黑屋,你猜能干啥?
他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朝巷子里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得像在约人一起逛菜市场:
“走,去看看那个小警察在这里做什么。”
“这……不好吧?”彭大兰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力道不小,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不安,
“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有什么不好的?”
曹平安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得头头是道,像个老香江在给新移民科普城市地图,
“这一片,大路上全是正规的夜总会、舞厅。可你往小巷子里一拐
——喏,全是赌档、暗门子。咱们就当去消费的,不行吗?”
“你敢去暗门子!小心我揍你。”
彭大兰眼睛一瞪,那股子杀气瞬间蹿上来,拳头都攥紧了。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这好像不是自己该管的事,拳头慢慢松开,气势像被扎了一个小孔的气球,嗤嗤地瘪了下去。
她把脸别到一边,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曹平安站在身侧都听不见。
“就当消费嘛——又不是真消费。”
曹平安笑得愈发促狭,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像拽一个闹别扭不肯进商店的小孩,
“走了,去看看那个警察到底干嘛去了。”
两个人拐进了巷子。
巷子很窄,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招牌和晾衣竿,把月光切成了碎条。
没走多远,巷子两边就开始出现站街女。
她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墙根上,灰暗的灯光从头顶的灯泡里漏下来,照在那些浓妆艳抹的脸上,
把五官晕成模糊的一团,只有身姿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曼妙,像一幅幅挂在旧墙上的褪色油画。
有彭大兰跟在身边,倒也没人出声招揽。
一个男人逛暗门子还带个女人——这事本身就透着诡异,姑娘们只是拿眼睛瞟着他们,并不搭话。
两人走了一阵,始终没找到那个警察。
想想也是——人家比他们早进来好一阵子了。
曹平安和阿玫聊了那么久的天,这小警察怕是早就钻进哪间屋子里了,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去找。
巷子走到中段,右手边出现了一间小诊所。
门脸不大,玻璃窗上贴着红字:西药、注射、外伤包扎。
这种诊所搁在附近,大概就是给周边居民看个头疼脑热的地方,估计也兼做另一项业务
——给巷子里那些站街女处理意外怀孕。
招牌很旧了,但门口的灯还亮着,里头有人。
“彭姐,你在这等我。”
曹平安把围巾往上又拽了拽,只露出两只眼睛,声音透过围巾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不容商量。
彭大兰还没来得及反对,他已经推开诊所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门铃叮咚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诊室里只有一盏日光灯,照得满屋子都是惨白的颜色。
一个年轻的女护士坐在桌子后面,正对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小说看得出神,听到门铃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
曹平安走到柜台前,把两只手平平地搁在台面上,隔着围巾,声音淡淡的,像是在点一杯奶茶:
“给我十把手术刀。”
女护士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小说上移开,落在曹平安遮了半张脸的那条围巾上,然后慢慢皱起了眉。
“我们卖药,不卖手术刀。”她的声音带着广东腔,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在试探。
曹平安把手从柜台上拿下来,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几乎有些慵懒,
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打劫。给我手术刀。不然我捅死你。”
女护士又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在“这人开什么玩笑”和“这人可能不是开玩笑”之间反复横跳了一瞬,
然后合上了小说,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倒是出奇地镇定,
像是受过这方面的训练:“那……我去问一下医生。”
曹平安没回她的话,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围巾,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女护士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屋的门帘后面。
诊所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
很快,门帘一掀,女护士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走了出来。
那男人四十出头,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洗得走了形的白大褂,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手指上还残留着洗到一半的黄褐色药渍。
他用一块纱布垫着手,把几把手术刀搁在柜台上
——刀刃朝自己,刀柄朝曹平安,这个摆放方式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老练,像是在跟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打交道。
“我只有五把。”中年人把纱布掀开,露出五把手术刀。都是旧的,刀上有反复高温消毒留下的哑光痕迹,刀刃倒是保养得不坏,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用过的也行,坏的也可以。”曹平安低头扫了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菜市场挑萝卜。
“坏的?”中年人皱眉,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白大褂口袋里的钢笔帽,显然对这个要求感到费解。
坏的手术刀有什么用?磨刀都磨不出来,当废铁卖都没人要。
“刀柄。”曹平安从围巾后面又吐出两个字,惜字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