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不用，我去镇上的供销社现买一个就行。”曹平安一把拉住她。
“我们镇上的供销社五点就关门了。”
于莉急得跺了一下脚，手腕在他掌心里挣了挣，
“这会儿去肯定早关板了。你等我，我跑着去跑着回，很快的——啊，乖。”
她回头看了一眼曹平安拽着自己的那只手，又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哄一个不肯撒手的小孩。
“我给你拿了些零嘴。”
曹平安松开手，转身去解自行车后座上的网兜。
两个大网兜沉甸甸的，拎下来的时候车后架都跟着弹了一下。
“你拿的什么呀——怎么拿这么多？”
于莉看着那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眼睛都直了。
一个网兜就够走亲戚的了，两个？谁家送礼送这么老些？
“只有一块布，剩下的全是吃的。”
曹平安把网兜搁在她脚边，直起腰来，
“我这次从煤城回来，马上又要去南方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可不能把我媳妇儿饿着。”
“谁是你媳妇儿？”
于莉斜斜地睨了他一眼，可那眼角分明是弯的。
“哟——刚才谁哭着闹着死活要嫁给我的？”曹平安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一脸玩味。
“不许说！不许说！”
于莉气得在原地蹦了起来，伸手就来捂他的嘴，两个手爪子往他脸前一糊，整个人差点挂在他身上。
曹平安捉住她的手腕，往地上的网兜努了努嘴：
“你看能拎动不？要不要我给你送到院子门口？”
“我力气大着呢，肯定拎得动。”
于莉弯下腰试了试分量，拎起来掂了两下，又直起身来，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犹豫，
“就是你拿这么多——咱妈知道了可不好。给我留一包，剩下的你拿回去吧。”
曹平安压根没注意到她嘴里那个“咱妈”已经用得炉火纯青了，
像把菜刀在磨刀石上来回走了无数遍，又快又亮，刀口正得不能再正。
“你都拿回去。我家里还有。”他说得很随意。
“那也不行。”
于莉的态度却异常坚决，拎着一个网兜就往曹平安手里塞，
“别说我现在还没过门——就是过了门，也不能大包小包地往娘家倒腾东西。你快拿回去。”
曹平安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对。
这年月，女人嫁了人就得全心全意为夫家着想，要是大包小包往娘家搬东西，当婆婆的不说什么，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他脑筋一转，编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那下回我少拿点。这回你就全收着——我待会儿直接去车站，不回家了。”
“你拿这么多，妈知道吗？”于莉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我从单位拿的。”
“你偷公家的东西了？”
于莉的眼睛又瞪圆了，这回是另一种紧张，压低了嗓音，像是周围有特务在盯梢。
“什么叫偷？”曹平安哭笑不得，一摊手，
“我是采购。我们科室负责给全厂采买东西
——我就跟他们说一声，说我想弄点吃的，谁遇着了帮我捎回来。我给钱的。”
“真是这样吗？”于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没完全放下的戒备。
“我去泥沽出差——你知道的吧？”曹平安看着于莉问她。
于莉点了点头，没出声。她知道。碰见曹平安那天，她还看过他去泥沽的介绍信，盖着红彤彤的厂章，假不了。
“我去泥沽，就是给厂里买罐头的。”
曹平安拿手指了指她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网兜，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这一兜，全是罐头。你回去打开看看，罐子上头全是洋文。这都是有瑕疵的，不能出口。
我去给厂里买罐头的时候顺道多买了好些——你要吃多少都有。”
见于莉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曹平安有点哭笑不得。
“我没说你啥。”
于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有点伤人了，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恨不得给自己嘴巴子来一下。
怎么每回都是这样——张口就说些让人家不高兴的话。
她把网兜往怀里抱了抱，轻声补了一句，
“就是你办事……小心点。”
“来，抱着东西，坐上来。这工夫路上没人，我把你捎到院子门口。”
曹平安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单腿一蹬，骑上车稳住了车身。
“有人也不怕。”
于莉嘴上硬气得很，一屁股坐上去，两只手紧紧攥着网兜的提绳。
曹平安蹬着车往家属区骑，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暗笑
——不怕？不怕你把我往小树林里拉？不怕你连在马路上跟我说话都不敢？
这丫头的嘴，比后座上那网兜还瓷实。
于莉回到家的时候，海棠住校没回来，屋里只有父母两个正围着矮桌吃饭。
她也不说话，进门就直奔五斗柜，拉开抽屉开始翻腾。
从里面摸出两节新电池，给手电筒换上，又咔嗒咔嗒按了两下开关，看灯头亮得扎眼，这才满意。
“莉莉——我前天刚换的电池，还亮着呢，你换它干啥？”
于母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眼睛却越过碗沿，直直地落在闺女拎回来的那两个大网兜上。
“他回去要骑一个多钟头呢。万一路上没电了咋办？”于莉头也不抬，把手电筒往袖子里一揣，随口答道。
“谁啊？谁要回去？”于母放下碗，脸上浮起一丝过来人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追问，
“叫人家进来坐坐，吃口热乎饭嘛。”
刚才隔壁李婶过来串门，老远就瞅见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来找于莉，
又说这小妮子先跑出去了一趟，又急匆匆跑回来，把围巾揣上又跑了。
这还用问？肯定是相好的。
再联系这丫头前阵子天天晚上点着煤油灯织围巾，那手笨得拆了织织了拆的
——给自家人织围巾可从来没见她这么上心过。
“妈——啥吃饭。”于莉背对着老两口，脸冲着柜门，死活不肯回头，
“我还没吃饭呢，给我留点。”